老板每年都有兩三個月時間到伊豆去養病,這期間便由一個叫「番代」的代理一切事務。 兩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原在一次和唐津組的小沖突裏不幸喪生,以後就由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貫田大哥和已故的‧原算是同輩,因此比起番代,雖然斤兩輕了一點點,不過在組裏面子也十分大。 這都是因為老板特別眷顧大哥的緣故。 老板萱場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所以年紀差得就像父女。 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 這位喜久江老板娘給老板養了個小兒子,就是辰一少爺,可惜少爺在大哥入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 聽說,少爺和大哥,不但年歲、身材差不多,連喜歡學問、書畫,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著晚風獨自散步等愛好,都和大哥很像。 傳聞,老板不高興時,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氣就會平息。 還不只這些呢! 大哥隨時能讓他的寡默仿佛一把暗夜裏的傘般張開,把臉色遮住,因此沒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細。 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對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兒,正是當大哥的助手。 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組裏約兩百多尺遠的排屋裏的一間,起居在一塊,幫他穿衣服,給他點煙,在浴室裏擦洗他身上每一塊皮膚。 可是隱在他寡默裏的話語,我委實是半句也不懂。 我覺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懼他幾分。 番代這人隨時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圍,用他那張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廝們,可是碰上大哥,就會裝出一臉的笑。 不只番代,連老板也一樣。 我敢打賭,老板一開口就是「貫田啊」「貫田呢」,對大哥寵信有加,骨子裏卻也是出自對大哥的畏懼。 我由大哥領著去見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後的第三天早上。 記得與大哥初逢的晚上還在綻放著的櫻花,那天已被雨水沖光,嫩葉開始發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後縮著身子跪坐,但見老板投過來一瞥,不愧是主宰一個組織的充滿男性氣概的銳利眼光。 接著他便又用滿臉的笑紋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個很不錯的孩子啊!」 第一章(3) 老板幾乎是諂媚般地向大哥說。 滿是皺紋的唇縫裏,微露出黃褐色的牙齒。 老板撐起上半身,讓薄薄的睡衣貼在細瘦如柴的身軀上,使我聯想到枯朽的廢木根部。 看來,他已經是把半個身子收進在棺木裏的人了。 事實上,組裏的後屋已經擱好了一個棺木,就像在等著老板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板害了一場心髒病,差一點就要翹辮子的時候,他親自央求棺材店做的。 據說,棺木做好,正要抬進來時,人卻奇跡般地好轉了。 不但人小氣,身材也矮小的這位老板,虛榮心倒夠大,訂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 那時是大正末年,萱場組如日中天的時候——然後,十年歲月過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麼豪華奢侈的裝飾擺放在裏屋。 那是個寬廣的房間,榻榻米都半腐了,牆也斑剝,充滿陰鬱,只有那個棺木的桐木肌理還那麼新鮮。 我進組那年,整個夏天萱場都在伊豆養病。 看到沒有人的裏屋裏,棺木在夏日的燒灼下仿佛發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讓人想象它是在為過往歲月的榮華而拼命地嘶喊著什麼。 我不知大哥觀感如何,若說我,我不得不承認實在沒法喜歡這樣的老板。 老板把棺木視同家眷。 傳聞說有一次有個小廝打掃時碰傷了它,結果被砍去一根指頭。 我總覺得老板是在靠那個全桐木的棺材來向手下們展現已經開始傾斜的權威。 事實上,即使是老板在的時候,它也如取代了老板的賓座般,以堂堂威嚴鎮壓著組裏的空氣。 就在這樣的夏天裏的某日,發生了一件事。 大夥兒為了避開猛夏的陽光,聚在玄關裏,大姐頭——就是老板娘阿慎——氣急敗壞地出來了。 「是誰把一只死麻雀放在老板的棺木裏頭?血滲進木理啦,怎麼辦?老板從伊豆回來後看到了,那可怎麼得了!」 大姐頭雖然只有老板的女兒大小,可是倒也很能從背後幫病弱的老板撐持局面,是個有毅力的女人。 這時,只見她柳眉直豎說: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惡作劇。 是誰?你們該曉得,把棺木弄汙,等於是汙辱了老板本身。 」 大夥面面相覷,誰也開不了口。 就在這當兒,有人站出來了。 「是我。 」 是大哥那副鎮靜的嗓音。 「阿征……是你幹的嗎?」 「是麻雀闖了進來,我想試試左手管不管用,於是就……是我的疏忽。 我會向老板謝罪。 喂,阿次,你過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縮在大哥肩頭後,聽了這話,便默默地進裏頭去了。 在棺木裏的一角,麻雀確實是嘴邊掛著血死在那兒的。 那小嘴好像還在啼叫著。 第13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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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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