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也算得你半個殺母仇人,信不信隨你。 」易連慎拈著雪白的蟹肉,在姜醋碟中輕輕點著,仿佛漫不經心,「我離間你們有何用處,現在老三不曉得躲在哪裏,將來你見了他,又不會真的一槍殺了他。 我就覺得你這個女人挺有趣,不該被老三一輩子蒙在鼓裏——他倒是真喜歡你,就是喜歡得有點昏了頭。 」 秦桑道:「你錯了,他如果真顧念夫妻一場,不會讓我一個人回來。 如果他真知道你要做什麼,故意半路下車,就不會讓我一個人回符遠來。 」 易連慎笑道:「傻子,正因為他喜歡你,所以才放你一個人回來。 因為他曉得你獨個兒回來,我不會拿你怎麼樣。 而他呢,卻要去說服一眾叔伯將領。 那些人豈是好相與的,況且牽涉到我們兄弟鬧家務,有些人正巴不得渾水摸魚。 他手無寸權,並無自己的一兵一卒,一旦翻臉,那些人勢必殺了他來向我邀功——畢竟他是我同胞兄弟,我不便殺他,所以替我下手,是再好不過的忠心之表。 他獨個兒冒這偌大的風險也就罷了,何必還要拖上你……萬一他真的事成,可以發兵南下圍困符遠,我更不敢拿你怎麼樣,定然要留著你與他談判。 一旦事敗,他獨個兒死於亂軍之中,也盡夠了。 他這樣替你打算,難道還不是喜歡你喜歡得昏了頭?」 秦桑搖了搖頭,說道:「他如果真的喜歡我,定然會留我在他身邊,寧可我陪著他一起死,而不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二哥,你猜錯了,他如果要一件東西而到不了手,寧可毀之棄之。 他放我獨個兒回來,不過是煙幕彈而已。 在你們男人眼裏,從來只有天下,只有大事,我不過區區一介婦人,無足輕重,不會被人放在心上。 就像二哥你,難道會為了一個女人,放下這三千裏江山如畫?」 易連慎被她說得微微一怔,端起酒杯來慢慢飲了一杯酒。 秦桑見細雨蕭瑟,滿池殘荷,風過處遙送暗香,那桂花開得正好,碧葉盈盈,金蕊吐芬,幽香似能蝕骨。 雨幕輕綿如同薄紗,被風吹得飄飄渺渺,將近處的樹石,遠處的亭台樓閣,全都掩映在這輕綿白紗似的雨霧之中。 這日之後,易連慎卻像是對她另眼相看,每日總邀了她吃飯或者小坐,言談之間並不再說及易連愷,反倒談些詩詞歌賦。 易繼培號稱是「儒將」,割據的豪強裏頭,他也算是中外公認的讀書人。 易連怡、易連慎自幼就是延請名師教導,雖然稱不上學貫東西,但是於舊學頗有根底,易連慎偶爾雅興大發,還會吟詠作對,填上一首七絕或者五律。 秦桑雖然念的是西洋學校,可是幼時啟蒙底子並不差,雖然不會做舊詩,但對舊詩的品評還是懂得一些。 易連慎的詩倒作得不壞,頗有點李義山的風骨,秦桑每日與他閑話,心裏卻暗暗著急,因為府中禁絕出入,外頭的情形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甚至就連府內的消息,也是隔絕。 但這樣說說談談,也是有好處的,比如她趁機提一些要求,將女眷分散來軟禁,因為現在的屋子太狹小,所有人擠在一起,吃不好睡不好。 四姨太那日更落下了一個病根,一見到當兵的就嚇得哆嗦抽白沫子,所以又延醫問藥,極為不便。 這樣的要求易連慎總是可以答應她,只是她好幾次提出來,想要見一見二嫂,易連慎卻總是不肯。 如果易繼培還活著,也許還能巴望事情起最後的變數,可是中風這種病症異常凶險,不知道情形到底如何。 她倒是很少想到易連愷,想到的時候也只是腦海中一閃,這麼多年來她只見他吃喝玩樂,從來沒有見他做過正經事,這次遭逢大變,如果按易連慎所說,他竟是去策動六軍打算圍城……;如果易連慎只是信口開河,只不知道這些日子,易連愷到底到哪裏去了。 她每次想到易連愷,都會下意識地不願深想,那日易連慎說的一番話她並不相信,卻到底在心裏埋下了一點狐疑,就像一顆種子,蠢蠢欲動,隨時可以破土而出。 她心裏知道易連慎並無善意,那些話九成九會是假的,但易連慎將這一招使出來,自己眼睜睜還是會上當,因為她委實不喜歡易連愷。 家逢巨變她才被迫嫁了易連愷,婚後的生活像是一潭死水,而她是缺水的魚,苦苦掙紮終究是枉然。 尤其易連愷對她那樣壞,喜怒無常,隨時就會翻了臉。 他太難討好,或者她沒存心討好過他,但就算讓她存心去討好他,她也覺得無從下手。 易連愷就像是六月的天,一時陰雲密布,一時陽光灼灼,一時雷霆萬鈞,一時雲收霧霽。 太難琢磨,而她又從心底並不樂意去琢磨他的喜好。 她甚至覺得,連易連慎都比易連愷好應付,雖然易連慎心狠手毒,一旦翻臉真正是殺人不眨眼,不過外表卻溫文爾雅,只要不徹底去惹到他,他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 他平日談詩吟賦,仿佛尋常世家公子一般,若不是那日秦桑親眼瞧著他下令殺人,幾乎要被他糊弄過去。 不過他每日陪著自己清談,到底有何更深的用意,卻也琢磨不透。 但每日可以出來走走,並不被囚禁於鬥室之中,倒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她現在仍和大少奶奶同居一室,大少奶奶每日憂心忡忡,因為易連怡的現狀她也不知道。 但好在易連怡癱臥在床,易連慎並不將他放在眼裏,估計亦只是軟禁而己。 這樣一日日拖延,轉眼大半個月已經過去了。 偌大的易宅便似波瀾不驚的古井一般,連外面世界的一絲回響都聽不見。 秦桑雖然幾乎每日都能見著易連慎,卻打聽不出任何消息來,更不知道外頭時局變化如何,只是坐困愁城而已。 這天天剛蒙蒙亮,秦桑突然被一種巨大而沉悶的聲音驚醒,大少奶奶看她倏地坐起,不由問:「怎麼了?」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大少奶奶聽了聽,說道:「像是在打雷……這秋天裏,不應該打雷……」 秦桑突然拉住她的手,說道:「炮聲,是炮聲!」 大少奶奶還是糊塗的,說道:「好端端的,怎麼打起炮來了?」 秦桑道:「是打仗了,所以有炮聲,這麼近肯定就在城外,是打仗了。 城外有炮聲,我們被圍住了。 」 大少奶奶「哎呀」了一聲,說:「那誰跟誰打起來了?我們怎麼被圍住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秦桑喃喃道:「不曉得……也許是李重年來了,也許是孟帥帶兵南下……」她甚至覺得,也許會是易連愷。 不過不論是誰,只怕易連慎終於要面對兵臨城下,符遠雖然是駐兵重鎮,亦是符州省會之區,但僅僅半個月這炮聲就在城外響起,如果是南下之兵,未免神速。 秦桑想,江左還是有人反了,有人不服氣,所以反了。 易連慎太年輕,在軍中不過短短數載,而易繼培自有心腹,至於下面的旅長師長,保不齊各有心思,各人有各自的一把小算盤。 就像李重年,公然通電全國表示要借兵過江,就像高佩德,公然要帶兵南下,而符遠也未必就是固若金湯,現在炮聲轟轟烈烈,已經是圍城了。 這一仗似乎並沒有打很久,因為符遠城是出了名的易守難攻,所以交戰只持續了短短半日,便聽得城外的炮火漸漸稀疏。 大少奶奶急得團團轉,奈何連房門都出不去,也只是白白著急而己。 秦桑看到邊櫃上擱著一只話匣子,突然靈機一動,心想這麼多天來自己竟然沒留意到這個,話匣子可以收聽到中外的廣播,能聽到廣播自然就知道了外面的消息,自己簡直是蠢到了家。 幸好還不算太晚,秦桑將話匣子抱下來,蒙在被子裏,大著膽子悄悄調著頻道,終於找著一個外國的廣播台,說的是英文,秦桑聽得極是吃力,又不敢掀開被子細聽,只能將耳朵貼在那上面,終於聽得一句半句。 原來十天之前承州巡閱使慕容宸就聲稱要「援南」,發起大軍越過奉明關,借道濟州揮師南下,跟高佩德隔江對峙。 高佩德雖然不服從易連慎,但仍硬著頭皮沒有後撤,固守永江天塹。 兩軍有短暫的幾次交火,但勝負未分,可是這時候李重年趁機宣布義州獨立,立馬就調兵東進符州,另外望州、雲州盡皆通電獨立,響應李重年。 而李重年到了方家店,就拉了易連愷作所謂的聯軍統帥,號稱要援救易繼培,說易連慎是兵變,意圖弑父。 中外媒體對此多有爭執,有人說這只是易家的家務,有人說易繼培已死,江左局勢再無人能彈壓得住,於是群雄並起。 大少奶奶看秦桑神色凝重地聽話匣子,偏偏裏頭說的又全是洋文,她聽不懂。 大少奶奶心中著急,可是又不敢打斷她,最後秦桑把話匣子關了,小心地放回原處,大少奶奶才問:「怎麼樣?到底是誰打過來了?」 秦桑說道:「是聯軍打過來了。 」 「聯軍?聯軍是誰的軍隊?」大少奶奶畢竟不明就裏,問,「聯軍是壞人嗎?誰是他們的大帥?」 秦桑並沒有說話,心想易連愷雖然是名義上的統帥,但這明明是李重年的隊伍,這一場兄弟鬩牆,到了最後還不知道鹿死誰手。 哪怕聯軍最後贏了,李重年豈是好相與的角色,只怕易連愷不過為他人作嫁衣裳。 一旦勝了,易連愷就是礙事的棋子,李重年定會過河拆橋;如果聯軍輸了,李重年自然不會留著易連愷,說不定還會立時殺掉他,以便跟易連慎談判。 這樣想來,無論輸贏,易連愷的處境都極是凶險,秦桑不由得微微歎了口氣。 大少奶奶看她歎氣,只道她心裏發愁,反倒過來安慰了她幾句。 只是大少奶奶對外頭時局世事皆是一竅不通,所以也只是泛泛地勸解,並不能讓她有絲毫的寬慰之感。 這日大約因為開戰了,所以易連慎並沒有照往日一般出現。 秦桑連日提心吊膽,此時又累又倦,伏在床上竟然昏沉沉睡去。 她睡得極淺,沒有睡多久便驚醒,醒來的時候只見大少奶奶跪在窗前,虔誠地念念有詞。 「大嫂。 」 大少奶奶是小腳,站起來的時候格外不便,秦桑扶了她一把,大少奶奶滿面愁容,說道:「唉,到底二弟是自己人,我求菩薩保佑,保佑那個什麼聯軍快快退兵,打仗總不是好事,尤其人家都打到咱們家門口上來了。 」又問秦桑,「你覺得這仗,二弟打得贏嗎?」 秦桑說道:「大嫂,您就別擔心了,二哥打得贏打不贏,那是他的事情。 咱們就算是擔心,又有何用處呢?」 第21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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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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