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婆龍產於江西,形似龍而短,能橫飛,常出沿江岸撲食鵝鴨。 或獵得之,則貨其肉於陳、柯。 此二姓皆友諒之裔,世食婆龍肉,他族不敢食也。 一客自江右來,得一頭,紫舟中。 一日泊舟錢塘,縛稍懈,忽躍入江。 俄傾,波濤大作,估舟傾沉。 某公 陝右某公,辛醜進士,能記前身。 嘗言前生為士人,中年而死,死後見冥王判事,鼎鐺油鑊,一如世傳。 殿東隅設數架,上搭豬羊犬馬諸皮。 簿吏呼名,或罰作馬,或罰作豬,皆裸之,於架上取皮被之。 俄至公,聞冥王曰:「是宜作羊。 」鬼取一白羊皮來,捺覆公體。 吏白:「是曾拯一人死。 」王撿籍覆視,示曰:「免之。 惡雖多,此善可贖。 」鬼又褫其毛革,革已粘體,不可複動,兩鬼捉臂按胸,力脫之,痛苦不可名狀,皮片片斷裂,不得盡淨,既脫,近肩處猶粘羊皮大如掌。 公既生,背上有羊毛叢生,剪去複出。 快刀 明末濟屬多盜,邑各置兵,捕得輒殺之。 章丘盜尤多。 有一兵佩刀甚利,殺輒導‧。 一日捕盜十餘名,押赴市曹。 內一盜識兵,逡巡告曰:「聞君刀最快,斬首無二割。 求殺我!」兵曰:「諾。 其謹依我,無離也。 」盜從之刑處,出刀揮之,豁然頭落。 數步之外猶圓轉,而大贊曰:「好快刀!」 俠女 顧生金陵人,博於材藝,而家綦貧。 又以母老不忍離膝下。 惟日為人書畫,受贄以自給。 行年二十有五,伉儷猶虛。 對戶舊有空第,一老嫗及少女稅居其中,以其家無男子,故未問其誰何。 一日偶自外入,見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約十**,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見生不甚避,而意凜如也。 生入問母。 母曰:「是對戶女郎,就吾乞刀尺,適言其家亦止一母。 此女不似貧家產。 問其何為不字,則以母老為辭。 明日當往拜其母,便風以意,倘所望不著,兒可代養其老。 」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聾媼耳。 視其室並無隔宿糧,問所業則仰女十指。 徐以同食之謀試之,媼意似納,而轉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樂。 母乃歸。 詳其狀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貧乎?為人不言亦不笑,豔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歎而罷。 一日生坐齋頭,有少年來求畫,姿容甚美,意頗儇佻。 詰所自,以「鄰村」對。 嗣後三兩日輒一至。 稍稍稔熟,漸以嘲謔,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 由此往來昵甚。 會女郎過,少年目送之,問為誰,對以「鄰女」。 少年曰:「豔麗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間生入內,母曰:「適女子來乞米,雲不舉火者經日矣。 此女至孝,貧極可憫,宜少周恤之。 」生從母言,負鬥米款門,達母意。 女受之,亦不申謝。 日嘗至生家,見母作衣履,便代縫紉,出入堂中,操作如婦。 生益德之。 每獲饋餌,必分給其母,女亦略不置齒頰。 母適疽生隱處,宵旦號啕。 女時就榻省視,為之洗創敷藥,日三四作。 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厭其穢。 母曰:「唉!安得新婦如兒,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訖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勝我寡母孤女什百矣。 」母曰:「床頭蹀躞之役,豈孝子所能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霧露,深以祧續為憂耳。 」言間生入,母泣曰:「虧娘子良多,汝無忘報德。 」生伏拜之。 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謝也,君何謝焉?」於是益敬愛之。 然其舉止生硬,毫不可幹。 一日女出門,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 生喜出意外,趨而從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歡。 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 」生不應而歸。 明日又約之,女厲色不顧而去。 日頻來,時相遇,並不假以詞色。 少遊戲之,則冷語冰人。 忽於空處問生:「日來少年誰也?」生告之。 女曰:「彼舉止態狀,無禮於妾頻矣。 以君之狎昵,故置之。 請更寄語:再複爾,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生白其無。 曰:「如其無。 則猥褻之語,何以達君聽哉?」生不能答。 少年曰:「亦煩寄告:假惺惺勿作態;不然,我將遍播揚。 」生甚怒之,情見於色,少年乃去。 一夕方獨坐,女忽至,笑曰:「我與君情緣未斷,寧非天數。 」生狂喜而抱於懷,‧H聞履聲籍籍,兩人驚起,則少年推扉入矣。 生驚問:「子胡為者?」笑曰:「我來觀貞潔人耳。 」顧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豎頰紅,默不一語,急翻上衣,露一革囊,應手而出,而尺許晶瑩匕首也。 少年見之,駭而卻走。 追出戶外,四顧渺然。 女以匕首望空拋擲,戛然有聲,燦若長虹,俄一物墮地作響。 生急燭之,則一白狐身首異處矣。 大駭。 女曰:「此君之孌童也。 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 生曳令入,曰:「適妖物敗意,請俟來宵。 」出門徑去。 次夕女果至,遂共綢繆。 詰其術,女曰:「此非君所知。 宜須慎秘,泄恐不為君福」又訂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婦伊何也?業夫婦矣,何必複言嫁娶乎?」生曰:「將勿憎吾貧耶?」曰:「君固貧,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憐君貧耳。 」臨別囑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屢。 當來我自來,不當來相強無益。 」後相值,每欲引與私語,女輒走避。 然衣綻炊薪,悉為紀理,不啻婦也。 積數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 女由是獨居。 生意孤寢可亂,逾垣入,隔窗頻呼,迄不應。 視其門,則空室扁焉。 竊疑女有他約。 夜複往,亦如之。 遂留佩玉於窗間而去之。 越日,相遇於母所。 既出,而女尾其後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 今欲使君無疑,烏得可?然一事煩急為謀。 」問之,曰:「妾體孕已八月矣,恐旦晚臨盆。 『妾身未分明』,能為君生之,不能為君育之。 可密告母覓乳媼,偽為討螟蛉者,勿言妾也。 」生諾,以告母。 母笑曰:「異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顧私於我兒。 」喜從其謀以待之。 又月餘,女數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門,蕭蕭閉寂。 叩良久,女始蓬頭垢面自內出。 啟而入之,則複闔之。 入其室,則呱呱者在床上矣。 母驚問:「誕幾時矣?」答雲:「三日。 」捉繃席而視之,則男也,且豐頤而廣額。 喜曰:「兒已為老身育孫子,伶仃一身,將焉所托?」女曰:「區區隱衷,不敢掬示老母。 俟夜無人,可即抱兒去。 」母歸與子言,竊共異之。 夜往抱子歸。 更數夕,夜將半,女忽款門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請從此別。 」急詢其故,曰:「養母之德,刻刻不去諸懷。 向雲『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報不在床第也。 為君貧不能婚,將為君延一線之續。 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複來,遂至破戒而再。 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無憾矣。 」問:「囊中何物?」曰:「仇人頭耳。 」檢而窺之,須發交而血模糊。 駭絕,複致研詰。 曰:「向不與君言者,以機事不密,懼有宣泄。 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 父官司馬,陷於仇,彼籍吾家。 妾負老母出,隱姓名,埋頭項,已三年矣。 所以不即報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塊肉累腹中,因而遲之又久。 曩夜出非他,道路門戶未稔,恐有訛誤耳。 」言已出門,又囑曰:「所生兒,善視之。 君福薄無壽,此兒可光門閭。 夜深不得驚老母,我去矣!」方淒然欲詢所之,女一閃如電,瞥爾間遂不複見。 生歎惋木立,若喪魂魄。 明以告母,相為歎異而已。 後三年生果卒。 子十八舉進士,猶奉祖母以終老雲。 異史氏曰:「人必室有俠女,而後可以畜孌童也。 不然,爾愛其艾‧,彼愛爾婁豬矣!」 酒友 車生者,家不中資而耽飲,夜非浮三白不能寢也,以故床頭樽常不空。 一夜睡醒,轉側間,似有人共臥者,意是覆裳墮耳。 摸之則茸茸有物,似貓而巨,燭之狐也,酣醉而大臥。 視其瓶則空矣。 因笑曰:「此我酒友也。 」不忍驚,覆衣加臂,與之共寢,留燭以觀其變。 半夜狐欠伸,生笑曰:「美哉睡乎!」啟覆視之,儒冠之俊人也。 起拜榻前,謝不殺之恩。 生曰:「我癖於曲蘖,而人以為癡;卿,我鮑叔也。 如不見疑,當為糟丘之良友。 」曳登榻複寢。 且言:「卿可常臨,無相猜。 」狐諾之。 生既醒,則狐已去。 乃治旨酒一盛專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歡飲。 狐量豪善諧,於是恨相得晚。 狐曰:「屢叨良醞,何以報德?」生曰:「鬥酒之歡,何置齒頰!」狐曰:「雖然,君貧士,杖頭錢大不易,當為君少謀酒資。 」明夕來告曰:「去此東南七裏道側有遺金,可早取之。 」詰旦而往,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飲。 狐又告曰:「院後有窖藏宜發之。 」如其言,果得錢百餘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 」狐曰:「不然。 轍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謀之。 」異日謂生曰:「市上蕎價廉,此奇貨可居。 」從之,收蕎四十餘石,人鹹非笑之。 未幾大旱,禾豆盡枯,惟蕎可種;售種息十倍,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畝。 但問狐,多種麥則麥收,多種黍則黍收,一切種植之早晚皆取決於狐。 日稔密,呼生妻以嫂,視子猶子焉。 後生卒,狐遂不複來。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 少孤,館於紅花埠。 桑為人靜穆自喜,日再出,就食東鄰,餘時堅坐而已。 東鄰生戲曰:「君獨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 」鄰生歸與友謀,梯妓於垣而過之,彈指叩扉。 主窺問其誰,妓自言為鬼。 生大懼,齒震震有聲,妓逡巡自去。 鄰生早至主齋,生述所見,且告將歸。 鄰生鼓掌曰:「何不開門納之?」生頓悟其假,遂安居如初。 積半年,一女子夜來叩齋,生意友人之複戲也,啟門延入,則傾國之姝。 驚問所來。 曰:「妾蓮香,西家妓女。 」埠上青樓故多,信之。 息燭登床,綢繆甚至。 自此,三五宿輒一至。 一夕獨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 生意其蓮,承逆與語。 覿面殊非,年僅十五六,‧袖垂髫,風流秀曼,行步之間,若還若往。 大愕,疑為狐。 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 慕君高雅,幸能垂盼。 」生喜,握其手,冷如冰,問:「何涼也?」曰:「幼質單寒,夜蒙霜露,那得不爾。 」既而羅襦衿解,儼然處子。 女曰:「妾為情緣,葳蕤之質,一朝失守,不嫌鄙陋,願常侍枕席。 房中得毋有人否?」生雲:「無他,止一鄰娼,顧亦不常至。 」女曰:「當謹避之。 妾不與院中人等,君秘勿泄。 彼來我往,彼往我來可耳。 」雞鳴欲去,贈繡履一鉤,曰:「此妾下體所著,弄之足寄思慕。 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視之,翹翹如解結錐,心甚愛悅。 越夕無人,便出審玩。 女飄然忽至,遂信款呢。 自此每出履,則女必應念而至。 異而詰之。 笑曰:「適當其時耳。 」 一夜蓮來,驚曰:「郎何神氣蕭索?」生言:「不自覺。 」蓮便告別,相約十日。 去後,李來恒無虛夕。 問:「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相約告。 李笑曰:「君視妾何如蓮香美?」曰:「可稱兩絕,但蓮卿肌膚溫和。 」李變色曰:「君謂雙美,對妾雲爾。 渠必月殿仙人,妾定不及。 」因而不歡。 乃屈指計十日之期已滿,囑勿漏,將竊窺之。 次夜蓮香果至,笑語甚洽。 及寢,大駭曰:「殆矣!十日不見,何益憊損?保無有他遇否?」生詢其故。 曰:「妾以神氣驗之,脈拆拆如亂絲,鬼症也。 」次夜李來,生問:「窺蓮香何似?」曰:「美矣。 妾固謂世間無此佳人,果狐也。 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 」生疑其妒,漫應之。 逾夕戲蓮香曰:「餘固不信,或謂卿狐者。 」蓮亟問:「是誰所雲?」笑曰:「我自戲卿。 」蓮曰:「狐何異於人?」曰:「惑之者病,甚則死,是以可懼。 」蓮香曰:「不然。 如君之年,房後三日精氣可複,縱狐何害?設旦旦而伐之,人有甚於狐者矣。 天下病屍瘵鬼,寧皆狐盅死耶?雖然,必有議我者。 」生力白其無,蓮詰益力。 生不得已,泄之。 蓮曰:「我固怪君憊也。 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當如渠窺妾者。 」是夜李至,才三數語,聞窗外嗽聲,急亡去。 蓮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絕,冥路近矣!」生意其妒,默不語。 蓮曰:「固知君不忘情,然不忍視君死。 明日當攜藥餌,為君以除陰毒。 幸病蒂尤淺,十日恙當已。 請同榻以視痊可。 」次夜果出刀圭藥啖生。 頃刻,洞下三兩行,覺髒腑清虛,精神頓爽。 心雖德之,然終不信為鬼。 蓮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與合,輒止之。 數日後膚革充盈。 欲別,殷殷囑絕李,生謬應之。 及閉戶挑燈,輒捉履傾想,李忽至。 數日隔絕,頗有怨色。 生曰:「彼連宵為我作巫醫,請勿為懟,情好在我。 」李稍懌。 生枕上私語曰:「我愛卿甚,乃有謂卿鬼者。 」李結舌良久,罵曰:「必淫狐之惑君聽也!若不絕之,妾不來矣!」遂嗚嗚飲泣。 生百詞慰解乃罷。 隔宿蓮香至,知李複來,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蓮益怒曰:「君種死根,妾為若除之,不妒者將複何如?」生托詞以戲曰:「彼雲前日之病,為狐祟耳。 」蓮乃歎曰:「誠如君言,君迷不悟,萬一不虞,妾百口何以自解?請從此辭。 百日後當視君於臥榻中。 」留之不可,怫然徑去。 由是與李夙夜必偕。 約兩月餘,覺大困頓。 初猶自寬解,日漸羸瘠,惟飲‧粥一甌。 欲歸就奉養,尚戀戀不忍遽去。 因循數日,沉綿不可複起。 鄰生見其病憊,日遣館僮饋給食飲。 生至是始疑李,因請李曰:「吾悔不聽蓮香之言,以至於此!」言訖而瞑。 移時複蘇,張目四顧,則李已去,自是遂絕。 生羸臥空齋,思蓮香如望歲。 一日方凝想間,忽有搴簾入者,則蓮香也。 臨榻曬曰:「田舍郎,我豈妄哉!」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 蓮曰:「病入膏盲,實無救法。 姑來永訣,以明非妒。 」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煩代碎之。 」蓮搜得履,持就燈前,反複展玩。 李女‧H入,卒見蓮香,返身欲遁。 蓮以身閉門,李窘急不知所出。 生責數之,李不能答。 蓮笑曰:「妾今始得與阿姨面相質。 昔謂郎君舊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謝過。 蓮曰:「佳麗如此,乃以愛結仇耶?」李即投地隕泣,乞垂憐救。 蓮遂扶起,細詰生平。 曰:「妾,李通判女,早夭,瘞於牆外。 已死春蠶,遺絲未盡。 與郎偕好,妾之願也;致郎於死,良非素心。 」蓮曰:「聞鬼利人死,以死後可常聚,然否?」曰:「不然!兩鬼相逢,並無樂處。 如樂也,泉下少年郎豈少哉!」蓮曰:「癡哉!夜夜為之,人且不堪,而況於鬼!」李問:「狐能死人,何術獨否?」蓮曰:「是采補者流,妾非其類。 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斷無不害人之鬼,以陰氣盛也。 」生聞其語,始知鬼狐皆真,幸習常見慣,頗不為駭。 但念殘息如絲,不覺失聲大痛。 蓮顧問:「何以處郎君者?」李赧然遜謝。 蓮笑曰:「恐郎強健,醋娘子要食楊梅也。 」李斂衽曰:「如有醫國手,使妾得無負郎君,便當埋首地下,敢複靦然於人世耶!」蓮解囊出藥,曰:「妾早知有今,別後采藥三山,凡三閱月,物料始備,瘵盅至死,投之無不蘇者。 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不得不轉求效力。 」問:「何需?」曰:「櫻口中一點香唾耳。 我一丸進,煩接口而唾之。 」李暈生頤頰,俯首轉側而視其履。 蓮戲曰:「妹所得意惟履耳!」李益慚,俯仰若無所容。 蓮曰:「此平時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納生吻,轉促逼之,李不得已唾之。 蓮曰:「再!」又唾之。 凡三四唾,丸已下咽。 少間腹殷然如雷鳴,複納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氣。 生覺丹田火熱,精神煥發。 蓮曰:「愈矣!」 李聽雞鳴,彷徨別去。 蓮以新瘥,尚須調攝,就食非計,因將戶外反關,偽示生歸,以絕交往,日夜守護之。 李亦每夕必至,給奉殷勤,事蓮猶姊,蓮亦深憐愛之。 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數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 相對時亦悒悒不樂。 蓮常留與共寢,必不肯。 生追出,提抱以歸,身輕若芻靈。 女不得遁,遂著衣偃臥,‧其體不盈二尺。 蓮益憐之,陰使生狎抱之,而撼搖亦不得醒。 生睡去,覺而索之已杳。 後十餘日更不複至。 生懷思殊切,恒出履共弄。 蓮曰:「窈娜如此,妾見猶憐,何況男子!」生曰:「昔日弄履則至,心固疑之,然終不料其鬼。 今對履思容,實所愴惻。 」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張姓有女子燕兒,年十五,不汗而死。 終夜複蘇,起顧欲奔。 張扃戶,不得出。 女自言:「我通判女魂。 感桑郎眷注,遺舄猶存彼處。 我真鬼耳,錮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詰其至此之由。 女低徊反顧,茫不自解。 或有言桑生病歸者,女執辨其誣。 家人大疑。 東鄰生聞之,逾垣往窺,見生方與美人對語。 掩入逼之,張皇間已失所在。 鄰生駭詰。 生笑曰:「向固與君言,雌者則納之耳。 」鄰生述燕兒之言。 生乃啟關,將往偵探,苦無由。 張母聞生果未歸,益奇之。 故使傭媼索履,生遂出以授。 燕兒得之喜。 試著之,鞋小於足者盈寸,大駭。 攬鏡自照,忽恍然己之借軀以生也者,因陳所由。 母始信之。 女鏡面大哭曰:「當日形貌,頗堪自信,每見蓮姊,猶增慚怍。 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號啕,勸之不解。 蒙衾僵臥,食之,亦不食,體膚盡腫;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腫漸消;覺饑不可忍,乃複食。 數日,遍體瘙癢,皮盡脫。 晨起,睡舄遺墮,索著之,則碩大無朋矣。 因試前履,肥瘦吻合,乃喜。 複自鏡,則眉目頤頰,宛肖生平,益喜。 盥櫛見母,見者盡眙。 蓮香聞其異,勸生媒通之,而以貧富懸邈,不敢遽進。 會媼初度,因從其子婿行往為壽。 媼睹生名,故使燕兒窺簾認客。 生最後至,女驟出捉袂,欲從與俱歸。 母訶譙之,始慚而入。 生審視宛然,不覺零涕,因拜伏不起。 媼扶之,不以為侮。 生出,浼女舅執柯,媼議擇吉贅生。 生歸告蓮香,且商所處。 蓮悵然良久,便欲別去,生大駭泣下。 蓮曰:「君行花燭於人家,妾從而往,亦何形顏?」生謀先與旋裏而後迎燕,蓮乃從之。 生以情白張。 張聞其有室,怒加誚讓。 燕兒力白之,乃如所請。 至日生往親迎,家中備具頗甚草草。 及歸,則自門達堂,悉以‧毯貼地,百千籠燭,燦列如錦。 蓮香扶新婦入青廬,搭面既揭,歡若生平。 蓮陪巹飲,因細詰還魂之異。 燕曰:「爾日抑鬱無聊,徒以身為異物,自覺形穢。 別後憤不歸墓,隨風漾泊。 每見生人則羨之。 晝憑草木,夜則信足浮沉。 偶至張家,見少女臥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 」蓮聞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兩月,蓮舉一子。 產後暴病,日就沉綿。 捉燕臂曰:「敢以孽種相累,我兒即若兒。 」燕泣下,姑慰藉之。 為召巫醫,輒卻之。 沉痼彌留,氣如懸絲,生及燕兒皆哭。 忽張目曰:「勿爾!子樂生,我樂死。 如有緣,十年後可複得見。 」言訖而卒。 啟衾將斂,屍化為狐。 生不忍異視,厚葬之。 子名狐兒,燕撫如己出。 每清明必抱兒哭諸其墓。 後生舉於鄉,家漸裕,而燕苦不育。 狐兒頗慧,然單弱多疾。 燕每欲生置媵。 一日,婢忽白:「門外一嫗,攜女求售。 」燕呼入,卒見,大驚曰:「蓮姊複出耶!」生視之,真似,亦駭。 問:「年幾何?」答雲:「十四。 」聘金幾何?」曰:「老身止此一塊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飯處,後日老骨不至委溝壑,足矣。 」生優價而留之。 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頷而笑曰:「汝識我否?」答言:「不識。 」詰其姓氏,曰:「妾韋姓。 父徐城賣漿者,死三年矣。 」燕屈指停思,蓮死恰十有四載。 又審視女儀容態度,無一不神肖者。 乃拍其頂而呼曰:「蓮姊,蓮姊!十年相見之約,當不欺吾!」女忽如夢醒,豁然曰:「咦!」熟視燕兒。 生笑曰:「此『似曾相識燕歸來』也。 」女泫然曰:「是矣。 聞母言,妾生時便能言,以為不祥,犬血飲之,遂昧宿因。 今日始如夢寤。 娘子其恥於為鬼之李妹耶?」共話前生,悲喜交至。 一日,寒食,燕曰:「此每歲妾與郎君哭姊日也。 」遂與親登其墓,荒草離離,木已拱矣。 女亦太息。 燕謂生曰:「妾與蓮姊,兩世情好,不忍相離,宜令白骨同穴。 」生從其言,啟李塚得骸,舁歸而合葬之。 親朋聞其異,吉服臨穴,不期而會者數百人。 餘庚戌南遊至沂,阻雨休於旅舍。 有劉生子敬,其中表親,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傳》,約萬餘言,得卒讀。 此其崖略耳。 異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難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腆然而生不如狐,泯然而死不如鬼。 」 阿寶 粵西孫子楚,名士也。 生有枝指;性迂訥,人誑之輒信為真。 或值座有歌妓,則必遙望卻走。 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逼之,則‧顏徹頸,汗珠珠下滴,因共為笑。 遂貌其呆狀相郵傳,作醜語而名之「孫癡」。 邑大賈某翁,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胄。 有女阿寶,絕色也,日擇良匹,大家兒爭委禽妝,皆不當翁意。 生時失儷,有戲之者勸其通媒,生殊不自揣,果從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貧之。 媒媼將出,適遇寶,問之,以告。 女戲曰:「渠去其枝指,餘當歸之。 」媼告生。 生曰:「不難。 」媒去,生以斧自斷其指,大痛徹心,血益傾注,濱死。 過數日始能起,往見媒而示之。 媼驚,奔告女;女亦奇之,戲請再去其癡。 生聞而嘩辨,自謂不癡,然無由見而自剖。 轉念阿寶未必美如天人,何遂高自位置如此?由是曩念頓冷。 會值清明,俗於是日婦女出遊,輕薄少年亦結隊隨行,恣其月旦。 有同社數人強邀生去。 或嘲之曰:「莫欲一觀可人否?」生亦知其戲己,然以受女揶揄故,亦思一見其人,忻然隨眾物色之。 遙見有女子憩樹下,惡少年環如牆堵。 眾曰:「此必阿寶也。 」趨之,果寶也。 審諦之,娟麗無雙。 少傾人益稠。 女起,遽去。 眾情顛倒,品頭題足,紛紛若狂;生獨默然。 及眾他適,回視生猶癡立故所,呼之不應。 群曳之曰:「魂隨阿寶去耶?」亦不答。 眾以其素訥,故不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歸。 至家直上床臥,終日不起,冥如醉,喚之不醒。 家人疑其失魂,招於曠野,莫能效。 強拍問之,則朦朧應雲:「我在阿寶家。 」及細詰之,又默不語,家人惶惑莫解。 初,生見女去,意不忍舍,覺身已從之行,漸傍其衿帶間,人無呵者。 遂從女歸,坐臥依之,夜輒與狎,甚相得。 然覺腹中奇餒,思欲一返家門,而迷不知路。 女每夢與人交,問其名,曰:「我孫子楚也。 」心異之,而不可以告人。 生臥三日,氣休休若將澌滅。 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 翁笑曰:「平昔不相往還,何由遺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 巫執故服、草薦以往。 女詰得其故,駭極,不聽他往,直導入室,任招呼而去。 巫歸至門,生榻上已呻。 既醒,女室之香奩什具,何色何名,曆言不爽。 女聞之,益駭,陰感其情之深。 生既離床寢,坐立凝思,忽忽若忘。 每伺察阿寶,希幸一再進之。 浴佛節,聞將降香水月寺,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勞。 日涉午,女始至,自車中窺見生,以摻手搴簾,凝睇不轉。 生益動,尾從之。 女忽命青衣來詰姓字。 生殷勤自展,魂益搖。 車去始歸。 歸複病,冥然絕食,夢中輒呼寶名,每自恨魂不複靈。 家舊養一鸚鵡,忽斃,小兒持弄於床。 生自念:倘得身為鸚鵡,振翼可達女室。 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鸚鵡,遽飛而去,直達寶所。 女喜而撲之,鎖其肘,飼以麻子。 大呼曰:「姐姐勿鎖!我孫子楚也!」女大駭,解其縛,亦不去。 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 今已人禽異類,姻好何可複圓?」鳥雲:「得近芳澤,於願已足。 」他人飼之不食,女自飼之則食;女坐則集其膝,臥則依其床。 如是三日,女甚憐之。 陰使人‧生,生則僵臥氣絕已三日,但心頭未冰耳。 女又祝曰:「君能複為人,當誓死相從。 」鳥雲:「誑我!」女乃自矢。 鳥側目若有所思。 少間,女束雙彎,解履床下,鸚鵡驟下,銜履飛去。 女急呼之,飛已遠矣。 女使嫗往探,則生已寤。 家人見鸚鵡銜繡履來,墮地死,方共異之。 生既蘇即索履,眾莫知故。 適嫗至,入視生,問履所自。 生曰:「是阿寶信誓物。 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諾也。 」嫗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於母。 母審之確,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 擇數年得婿若此,恐將為顯者笑。 」女以履故,矢不他。 翁媼從之,馳報生。 生喜,疾頓瘳。 翁議贅諸家。 女曰:「婿不可久處嶽家。 況郎又貧,久益為人賤。 兒既諾之,處蓬茅而甘藜藿,不怨也。 」生乃親迎成禮,相逢如隔世歡。 自是家得奩妝小阜,頗增物產。 而生癡於書,不知理家人生業。 女善居積,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 生忽病消渴,卒。 女哭之痛,淚眼不晴,至絕眠食,勸之不納,乘夜自經。 婢覺之,急救而醒,終亦不食。 三日集親党,將以殮生。 聞棺中呻以息,啟之,已複活。 自言:「見冥王,以生平樸誠,命作部曹。 忽有人白:『孫部曹之妻將至。 』王稽鬼錄,言:『此未應便死。 』又白:「不食三日矣。 』王顧謂:『感汝妻節義,姑賜再生。 』因使馭卒控馬送餘還。 」由此體漸平。 值歲大比,入闈之前,諸少年玩弄之,共擬隱僻之題七,引生僻處與語,言:「此某家關節,敬秘相授。 」生信之,晝夜揣摩制成七藝,眾隱笑之。 時典試者慮熟題有蹈襲弊,力反常經,題紙下,七藝皆符。 生以是掄魁。 明年舉進士,授詞林。 上聞異,召問之,生具啟奏,上大嘉悅。 後召見阿寶,賞賚有加焉。 異史氏曰:「性癡則其志凝,故書癡者文必工,藝癡者技必良。 世之落拓而無成者,皆自謂不癡者也。 且如粉花蕩產,盧雉傾家,顧癡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過,乃是真癡,彼孫子何癡乎!」 第9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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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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