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李見田,在顏鎮閑遊陶場,欲市巨甕,與陶人爭直,不成而去。 至夜,窯中未出者六十餘甕,啟視一空。 陶人大驚,疑李,踵門求之。 李謝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窯,一甕不損,在魁星樓下非與?」如言往視,果一一俱在。 樓在鎮之南山,去場三裏餘。 傭工運之,三日乃盡。 丐僧 濟南一僧,不知何許人。 赤足衣百衲,日於芙蓉、明湖諸館,誦經抄募。 與以酒食錢粟皆弗受,叩所需又不答。 終日未嘗見其餐飯。 或勸之曰:「師既不茹葷酒,當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來於膻鬧之場?」僧合眸諷誦,睫毛長指許,若不聞。 少旋又語之,僧遽張目厲聲曰:「要如此化!」又誦不已。 久之自出而去,或從其後,固詰其必如此之故,走不應。 叩之數四,又厲聲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積數日,忽出南城,臥道側如僵,三日不動。 居民恐其餓死,貽累近郭,因集勸他徙。 欲飯飯之,欲錢錢之,僧瞑然不動,群搖而語之。 僧怒,於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內理腸於道,而氣隨絕。 眾駭告郡,蒿葬之。 異日為犬所穴,席見;踏之似空,發視之,席封如故,猶空繭然。 伏狐 太史某為狐所魅,病瘠。 符禳既窮,乃乞假歸,冀可逃避。 太史行而狐從之,大懼,無所為謀。 一日止於涿,門外有鈴醫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 投以藥,則房中術也。 促令服訖,入與狐交,銳不可當。 狐辟易,哀而求罷,不聽,進益勇。 狐展轉營脫,苦不得去。 移時無聲,視之,現狐形而斃矣。 蟄龍 於陵曲銀台公,讀書樓上。 值陰雨晦暝,見一小物有光如熒、蠕蠕而行,過處則黑如蚰跡,漸盤卷上,卷亦焦。 意為龍,乃捧卷送之至門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動。 公曰:「將無謂我不恭?」執卷返,仍置案上,冠帶長揖送之。 方至簷下,但見昂首乍伸,離卷橫飛,其聲嗤然,光一道如縷。 數步外,回首向公,則頭大於甕,身數十圍矣。 又一折反,霹靂震驚,騰霄而去。 回視所行處,蓋曲曲自書笥中出焉。 蘇仙 高公明圖知郴州時,有民女蘇氏浣衣於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 有苔一縷,綠滑可愛,浮水漾動,繞石三匝。 女視之心動。 既歸而娠,腹漸大,母私詰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 數月竟舉一子,欲置隘巷,女不忍也,藏諸櫝而養之。 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 然不夫而孕,終以為羞。 兒至七歲未嘗出以見人,兒忽謂母曰:「兒漸長,幽禁何可長也?去之不為母累。 」問所之。 曰:「我非人種,行將騰霄昂壑耳。 」女泣詢歸期。 答曰:「待母屬纊兒始來。 去後倘有所需,可啟藏兒櫝索之,必能如願。 」言已,拜母竟去。 出而望之,已杳矣。 女告母,母大奇之。 女堅守舊志,與母相依,而家益落。 偶缺晨炊,仰屋無計。 忽憶兒言,往啟櫝,果得米,賴以舉火。 自是有求輒應。 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給於櫝。 既葬,女獨居三十年,未嘗窺戶。 一日鄰婦乞火者,見其兀坐空閨,語移時始去。 居無何,忽見彩雲繞女舍,亭亭如蓋,中有一入盛服立,審視則蘇女也。 回翔久之,漸高不見。 鄰人共疑之,窺諸其室,見女靚妝凝坐,氣則已絕。 眾以其無歸,議為殯殮。 忽一少年入,豐姿俊偉,向眾申謝。 鄰人向亦竊知女有子,故不之疑。 少年出金葬母,值二桃於墓,乃別而去。 數步之外,足下生雲,不可複見。 後桃結實甘芳,居人謂之「蘇仙桃」,樹年年華茂,更不衰朽。 官是地者,每攜實以饋親友。 李伯言 李生伯言,沂水人,抗直有肝膽。 忽暴病,家人進藥,卻之曰:「吾病非藥餌可療。 陰司閻羅缺,欲吾暫攝其篆耳。 死勿埋我,宜待之。 」是日果死。 騶從導去,入一宮殿,進冕服,隸胥祗候甚肅。 案上簿書叢遝。 一宗:江南某,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鞫之佐證不誣,按冥律宜炮烙。 堂下有銅柱,高**尺,圍可一抱,空其中而熾炭焉,表裏通赤。 群鬼以鐵蒺藜撻驅使登,手移足盤而上,甫至頂,則煙氣飛騰,崩然一響如爆竹,人乃墮;團伏移時始複蘇。 又撻之,爆墮如前。 三墮,則匝地如煙而散,不複能成形矣。 又一起:為同邑王某,被婢父訟盜占生女,王即李姻家。 先是一人賣婢,王知其所來非道,而利其直廉,遂購之。 至是王暴卒。 越日其友周生遇於途,知為鬼,奔避齋中。 王亦從入。 周懼而祝,問所欲為。 王曰:「煩作見證於冥司耳。 」驚問:「何事?」曰:「餘婢實價購之,今被誤控,此事君親見之,惟借季路一言,無他說也。 」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 」未幾周果死,同赴閻羅質審。 李見王,隱存左袒意。 忽見殿上火生,焰燒梁棟。 李大駭,側足立,吏急進曰:「陰曹不與人世等,一念之私不可容。 急消他念則火自熄。 」李斂神寂慮,火頓滅。 已而鞫狀,王與婢父反複相苦;問周,周以實對;王以故犯論笞。 答訖,遣人俱送回生,周與王皆三日而蘇。 李視事畢,輿馬而返。 中途見闕頭斷足者數百輩,伏地哀鳴。 停車研詰,則異鄉之鬼,思踐故土,恐關隘阻隔,乞求路引。 李曰:「餘攝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為力?」眾曰:「南村胡生,將建道場,代囑可致。 」李諾之。 至家,騶從都去,李乃蘇。 胡生字水心,與李善,聞李再生,便詣探省。 李遽問:「清醮何時?」胡訝曰:「兵燹之後,妻孥瓦全,向與室人作此願心,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 胡歎曰:「閨房一語遂播幽冥,可懼哉!」乃敬諾而去。 次日如王所,王猶憊臥。 見李,肅然起敬,申謝佑庇。 李曰:「法律不能寬假。 今幸無恙乎?」王雲:「已無他症,但笞瘡膿潰耳。 」又二十餘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異史氏曰:「陰司之刑慘於陽世,責亦苛於陽世。 然關說不行,則受殘酷者不怨也。 誰謂夜台無天日哉?第恨無火燒臨民之堂廨耳!」 黃九郎 何師參,字子蕭,齋於苕溪之東,門臨曠野。 薄暮偶出,見婦人跨驢來,少年從其後。 婦約五十許,意致清越;轉視少年,年可十五六,豐采過於姝麗。 何生素有斷袖之癖,睹之,神出於舍,翹足目送,影滅方歸。 次日早伺之,落日冥蒙,少年始過。 生曲意承迎,笑問所來。 答以「外祖家」。 生請過齋少憩,辭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興辭,豎不可挽。 生挽手送之,殷囑便道相過,少年唯唯而去。 生由是凝思如渴,往來眺注,足無停趾。 一日日銜半規,少年‧H至,大喜要入,命館童行酒。 問其姓字,答曰:「黃姓,第九。 童子無字。 」問:「過往何頻?」曰:「家慈在外祖家,常多病,故數省之。 」酒數行,欲辭去;生捉臂遮留,下管鑰。 九郎無如何,‧顏複坐,挑燈共語,溫若處子,而詞涉遊戲,便含羞面向壁。 未幾引與同衾,九郎不許,堅以睡惡為辭。 強之再三,乃解上下衣,著褲臥床上。 生滅燭,少時移與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苦求私昵。 九郎怒曰:「以君風雅士故與流連,乃此之為,是禽處而獸愛之也!」未幾晨星熒熒,九郎徑去。 生恐其遂絕,複伺之,蹀躞凝盼,目穿北鬥。 過數日九郎始至,喜逆謝過,強曳入齋,促坐笑語,竊幸其不念舊惡。 無何,解屨登床,又撫哀之。 九郎曰:「纏綿之意已鏤肺膈,然親愛何必在此?」生甘言糾纏,但求一親玉肌,九郎從之。 生俟其睡寐,潛就輕簿,九郎醒,攬衣遽起,乘夜遁去。 生邑邑若有所失,忘啜廢枕,日漸委悴,惟日使齋童邏偵焉。 一日九郎過門即欲徑去,童牽衣入之。 見生清臒,大駭,慰問。 生實告以情,淚涔涔隨聲零落。 九郎細語曰:「區區之意,實以相愛無益於弟,面有害於兄,故不為也。 君既樂之,仆何惜焉?」生大悅。 九郎去後病頓減,數日平複。 九郎果至,遂相繾綣。 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為常。 」既而曰:「欲有所求,肯為力乎?」問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醫齊野王先天丹可療。 君與善,當能求之。 」生諾之,臨去又囑。 生入城求藥,及暮付之。 九郎喜,上手稱謝。 又強與合。 九郎曰:「勿相糾纏。 請為君圖一佳人,勝弟萬萬矣。 」生問:「誰何?」九郎曰:「有表妹美無倫,倘能垂意,當執柯斧。 」生微笑不答,九郎懷藥便去。 三日乃來,複求藥。 生恨其遲,詞多誚讓。 九郎曰:「本不忍禍君,故疏之。 既不蒙見諒,請勿悔焉。 」由是燕會無虛夕。 凡三日必一乞藥,齊怪其頻,曰:「此藥未有過三服者,胡久不瘥?」因裹三劑並授之。 又顧生曰:「君神色黯然,病乎?」曰:「無。 」脈之,驚曰:「君有鬼脈,病在少陰,不自慎者殆矣!」歸語九郎。 九郎歎曰:「良醫也!我實狐,久恐不為君福。 」生疑其誑,藏其藥不以盡予,慮其弗至也。 居無何,果病。 延齊診視,曰:「曩不實言,今魂氣已遊墟莽,秦緩何能為力?」九郎日來省侍,曰:「不聽吾言,果至於此!」生尋死,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少與生共筆硯,十七歲擢翰林。 時秦藩貪暴,而賂通朝士,無有言者。 公抗疏劾其惡,以越俎免。 藩升是省中丞,日伺公隙。 公少有英稱,曾邀叛王青盼,因購得舊所往來劄脅公,公懼,自經;夫人亦投繯死。 公越宿忽醒,曰:「我何子蕭也。 」詰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軀返魂。 留之不可,出奔舊舍。 撫疑其詐,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於公。 公偽諾,而憂悶欲絕。 忽通丸郎至,喜共話言,悲歡交集,既欲複狎,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餘悔生勞,不如死逸。 」因訴冤苦,九郎悠憂以思,少間曰:「幸複生聚。 君曠無偶,前言表妹慧麗多謀,必能分憂。 」公欲一見顏色。 曰:「不難。 明日將取伴老母,此道所經,君偽為弟也兄者,我假渴而求飲焉,君曰『驢子亡』,則諾也。 」計已而別。 明日亭午,九郎果從女郎經門外過,公拱手絮絮與語,略睨女郎,娥眉秀曼,誠仙人也。 九郎索茶,公請入飲。 九郎曰:「三妹勿訝,此兄盟好,不妨少休止。 」扶之而下,系驢於門而入。 公自起淪茗,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盡。 今得死所矣!」女似悟其言之為己者,離榻起立,嚶喔而言曰:「去休!」公外顧曰:「驢子其亡!」九郎火急馳出。 公擁女求合。 女顏色紫變,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應。 曰:「君自有婦,何喪人廉恥也?」公自陳無室。 女曰:「能矢山河,勿令秋扇見捐,則惟命是聽。 」公乃誓以‧日。 女不複拒。 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讓之。 九郎曰:「此何子蕭,昔之名士,今之太史。 與兄最善,其人可依。 即聞諸妗氏,當不相見罪。 」日向晚,公邀遮不聽去,女恐姑母駭怪,九郎銳身自任,跨驢徑去。 居數日,有婦攜婢過,年四十許,神情意致雅似三娘。 公呼女出窺,果母也。 瞥睹女,怪問:「何得在此?」女慚不能對。 公邀入,拜而告之。 母笑曰:「九郎雅氣,胡再不謀?」女自入廚下,設食供母,食已乃去。 公得麗偶頗快心期,而惡緒縈懷,恒蹙蹙有憂色。 女問之,公緬述顛末。 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憂?」公詰其故,女曰:「聞撫公溺聲歇而比頑童,此皆九兄所長也。 投所好而獻之,怨可消,仇亦可複。 」公慮九郎不肯,女曰:「但請哀之。 」越日公見九郎來,肘行而逆之,九郎驚曰:「兩世之交,但可自效,頂踵所不敢惜,何忽作此態向人?」公具以謀告,九郎有難色。 女曰:「妾**於郎,誰實為之?脫令中途凋喪,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諾之。 公陰與謀,馳書與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 王會其意,大設,招撫公飲。 命九郎飾女郎,作天魔舞,宛然美女。 撫惑之,亟請於王,欲以重金購九郎,惟恐不得當。 王故沉思以難之。 遲之又久。 始將公命以進。 撫喜,前隙頓釋。 自得九郎,動息不相離,侍妾十餘視同塵土。 九郎飲食供具如王者,賜金萬計。 半年撫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輦金帛,假歸公家。 既而撫公薨,九郎出資,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並家焉。 九郎出,輿馬甚都,人不知其狐也。 餘有「笑判」,並志之:男女居室,為夫婦之大倫;燥濕互通,乃陰陽之正竅。 迎風待月,尚有蕩檢之譏;斷袖分桃,難免掩鼻之醜。 人必力士,鳥道乃敢生開;洞非桃源,漁篙寧許誤人?今某從下流而忘返,舍正路而不由。 **未興,輒爾上下其手;陰陽反背,居然表裏為奸。 華池置無用之鄉,謬說老僧入定;蠻洞乃不毛之地,遂使眇帥稱戈。 系赤兔於轅門,如將射戟;探大弓於國庫,直欲斬關。 或是監內黃‧,訪知交於昨夜;分明王家朱李,索鑽報於來生。 彼黑松林戎馬頓來,固相安矣;設黃龍府潮水忽至,何以禦之?宜斷其鑽刺之恨,兼塞其送迎之路。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以故自城中歸,見女子白衣哭路側,甚哀。 睨之,美;悅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顧我!」趙曰:「我以曠野無人,而子哭之慟,實愴於心。 」女曰:「夫死無路,是以哀耳。 」趙勸其複擇良匹。 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擇?如得所托,媵之可也。 」趙忻然自薦,女從之。 趙以去家遠,將覓代步。 女曰:「無庸。 」乃先行、飄若仙奔。 至家,操井臼甚勤。 積二年餘,謂趙曰:「感君戀戀,猥相從,忽已三年,今宜且去。 」趙曰:「曩言無家,今焉往?」曰:「彼時漫為是言耳,何得無家?身父貨藥金陵。 倘欲再晤,可載藥往,可助資斧。 」趙經營,為貰輿馬。 女辭之,出門徑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頗涉懷想,因市藥詣金陵。 寄貨旅邸,訪諸衢市,忽藥肆一翁望見,曰:「婿至矣。 」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見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輟。 趙銜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顧如初。 翁命治具作飯,謀厚贈之。 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將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檢十數醫方與之,便吃著不盡矣。 」翁問所載藥,女雲:「已售之矣,直在此。 」翁乃出方付金,送趙歸。 試其方,有奇驗。 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 以蒜白接茅簷雨水,洗瘊贅,其方之一也,良效。 第12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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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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