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蕪劉洞九官汾州,獨坐署中,聞亭外笑語漸近,入室則四女子:一四十許,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來,末後一垂髫者,並立幾前,相視而笑。 劉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顧。 少間,垂髫者出一紅巾戲拋面上,劉拾擲窗間,仍不顧。 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長者來,謂劉曰:「舍妹與君有緣,願無棄葑菲。 」劉漫應之,女遂去。 俄偕一婢擁垂髫兒來,俾與劉並肩坐。 曰:「一對好鳳侶,今夜諧花燭。 勉事劉郎,我去矣。 」劉諦視,光豔無儔,遂與燕好。 詰其行跡,女曰:「妾固非人,而實人也。 妾前官之女,盅於狐,奄忽以死,窆園內,眾狐以術生我,遂飄然若狐。 」劉因以手探尻際,女覺之笑曰:「君將無謂狐有尾耶?」轉身雲:「請試捫之。 」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與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禮。 婢媼參謁,賞賚甚豐。 越數日,夫人遣二仆如汾。 途中一仆曰:「聞狐夫人犒賞優厚,此去得賞金,可買一裘。 」女在署已知之,向劉曰:「家中人將至。 可恨傖奴無禮,必報之。 」仆甫入城,頭大痛,至署,抱首號呼,共擬進醫藥。 劉笑曰:「勿須療,時至當自瘥。 」眾疑其獲罪小君。 仆自思:初來未解裝,罪何由得?無所告訴,漫膝行而哀之。 簾中語曰:「爾謂夫人則已耳,何謂狐也?」仆乃悟,叩不已。 又曰:「既欲得裘,何得複無禮?」已而曰:「汝愈矣。 」言已,仆病若失。 仆拜欲出,忽自簾中擲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將去。 」仆解視,得五金。 劉問家中消息,仆言都無事,惟夜失藏酒一罌,稽其時日,即取酒夜也。 群憚其神,呼之「聖仙」,劉為繪小像。 無何婿亓生來,請覲之,女固辭之,亓請之堅。 劉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見,必當有以贈之。 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滿其志,故適不欲見耳。 」既固請之,乃許以十日見。 及期亓入,隔簾揖之,少致存問。 儀容隱約,不敢審諦。 即退,數步之外輒回眸注盼。 但聞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鳴。 亓聞之,脛股皆軟,搖搖然如喪魂魄。 既出,坐移時始稍定。 乃曰:「適聞笑聲,如聽霹靂,竟不覺身為己有。 」少頃,婢以女命,贈亓二十金。 亓受之,謂婢曰:「聖仙日與丈人居,寧不知我素性揮霍,不慣使小錢耶?」女聞之曰:「我固知其然。 囊底適罄;向結伴至汴梁,其城為河伯占據,庫藏皆沒水中,入水各得些須,何能飽無饜之求?且我縱能厚饋,彼福薄亦不能任。 」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難與議,無不剖。 一日並坐,忽仰天大驚曰:「大劫將至,為之奈何!」劉驚問家口,曰:「餘悉無恙,獨二公子可慮。 此處不久將為戰場,君當求差遠去,庶免於難。 」劉從之,乞於上官,得解餉雲貴間。 道裏遼遠,聞者吊之,而女獨賀。 無何,姜‧叛,汾州沒為賊窟。 劉仲子自山東來,適遭其變,遂被其害。 城陷,官僚皆罹幹難,惟劉以公出得免。 盜平,劉始歸。 尋以大案桂誤,貧至饔飧不給,而當道者又多所需索,因而窘憂欲死。 女曰:「勿憂,床下三千金,可資用度。 」劉大喜,問:「竊之何處?」曰:「天下無主之物取之不盡,何庸竊乎!」劉借謀得脫歸,女從之。 後數年忽去,紙裹數事留贈,中有喪家掛門之小幡,長二寸許,群以為不祥。 劉尋卒。 雷曹 樂雲鶴、夏平子二人,少同裏,長同齋,相交莫逆。 夏少慧,十歲知名。 樂虛心事之。 夏相規不倦;樂文思日進,由是名並著。 而潦倒場屋,戰輒北。 無何,夏遘疫而卒,家貧不能葬,樂銳身自任之。 遺繈褓子及未亡人,樂以時恤諸其家,每得升鬥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賴以活。 於是士大夫益賢樂。 樂恒產無多,又代夏生憂內顧,家計日蹙。 乃歎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沒,而況於我?人生富貴須及時,戚戚終歲,恐先狗馬填溝壑,負此生矣,不如早改圖也。 」於是去讀而賈。 操業半年,家資小泰。 一日客金陵,休於旅舍,見一人頎然而長,筋骨隆起,彷徨坐側,色黯淡有戚容。 樂問:「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語。 樂推食食之,則以手掬啖,頃刻已盡;樂又益以兼人之饌,食複盡。 遂命主人割豚脅,堆以蒸餅,又盡數人之餐。 始果腹而謝曰:「三年以來未嘗如此飫飽。 」樂曰:「君固壯士,何飄泊若此?」曰:「罪嬰天譴,不可說也。 」問其裏居,曰:「陸無屋,水無舟,朝村而暮郭也。 」樂整裝欲行,其人相從,戀戀不去。 樂辭之,告曰:「君有大難,吾不忍忘一飯之德。 」樂異之,遂與偕行。 途中曳與同餐,辭曰:「我終歲僅數餐耳。 」益奇之。 次日渡江,風濤暴作,估舟盡覆,樂與其人悉沒江中。 俄風定,其人負樂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 少時挽一舟至,扶樂入,囑樂臥守,複躍入江,以兩臂夾貨出,擲舟中,又入之;數入數出,列貨滿舟。 樂謝曰:「君生我亦良足矣,敢望珠還哉!」檢視貨財,並無亡失。 益喜,驚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樂苦留之,遂與共濟。 樂笑雲:「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 」其人欲複尋之。 樂方勸止,已投水中而沒。 驚愕良久,忽見含笑而出,以簪授樂曰:「幸不辱命。 」江上人罔不駭異。 時久旱,十裏外雨僅盈指,獨樂裏溝澮皆滿。 歸探袖中,摘星仍在。 出置案上,黯黝如石,入夜則光明煥發,映照四壁。 益寶之,什襲而藏。 每有佳客,出以照飲。 正視之,則條條射目。 一夜妻坐對握發,忽見星光漸小如螢,流動橫飛。 妻方怪吒,已入口中,咯之不出,竟已下咽。 愕奔告樂,樂亦奇之。 既寢,夢夏平子來,曰:「我少微星也。 因先君失一德,促餘壽齡。 君之惠好,在中不忘。 又蒙自上天攜歸,可雲有緣。 今為君嗣,以報大德」。 樂三十無子,得夢甚喜。 自是妻果娠,及臨蓐,光輝滿室,如星在幾上時,因名「星兒」。 機警非常,十六歲及進士第。 異史氏曰:「樂子文章名一世,忽覺蒼蒼之位置我者不在是,遂棄毛錐如脫屣,此與燕頷投筆者何以少異?至雷曹感一飯之德,少微酬良朋之知,豈神人之私報恩施哉?乃造物之公報賢豪耳。 」 賭符 韓道士居邑中之天齊廟,多幻術,共名之「仙」。 先子與最善,每適城,輒造之。 一日與先叔赴邑,擬訪韓,適遇諸途。 韓付鑰曰:「請先往啟門坐,少旋我即至。 」乃如其言。 詣廟發扃,則韓已坐室中。 諸如此類。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賭,因先子亦識韓。 值大佛寺來一僧,專事樗蒲,賭甚豪。 族人見而悅之,罄資往賭,大虧。 心益熱,典質田產複往,終夜盡喪。 邑邑不得志,便道詣韓,精神慘淡,言語失次。 韓問之,具以實告。 韓笑曰:「常賭無不輸之理。 倘能戒賭,我為汝覆之。 」族人曰:「倘得珠還合浦,花骨頭當鐵杵碎之!」韓乃以紙書符,授佩衣帶間。 囑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隴複望蜀也。 」又付千錢約贏而償之。 族人大喜而往。 僧驗其資,易之,不屑與賭。 族人強之,請一擲為期,僧笑而從之。 乃以千錢為孤注,僧擲之無所勝負,族人接色,一擲成采。 僧複以兩千為注。 又敗。 僧漸增至十餘千,明明梟色,呵之皆成盧雉,計前所輸,頃刻盡覆。 陰念再贏數千亦更佳,乃複博,則色漸劣。 心怪之,起視帶上則符已亡矣,大驚而罷。 載錢歸廟,除償韓外,追而計之,並末後所失,適符原數也。 已乃愧謝失符之罪,韓笑曰:「已在此矣。 固囑勿貪,而君不聽,故取之。 」 異史氏曰:「天下之傾家者莫速於博,天下之敗德者亦莫甚於博。 入其中者如沉迷海,將不知所底矣。 夫商農之人,俱有本業;詩書之士,尤惜分陰。 負耒橫徑,固成家之正路;清談薄飲,猶寄興之生涯。 阿霞 文登景星者少有重名,與陳生比鄰而居,齋隔一短垣。 一日陳暮過荒落之墟,聞女子啼松柏間,近臨則樹橫枝有懸帶,若將自經。 陳詰之,揮涕而對曰:「母遠出,托妾於外兄。 不圖狼子野心,畜我不卒。 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複泣。 陳解帶,勸令適人,女慮無可托者。 陳請暫寄其家,女從之。 既歸,挑燈審視,豐韻殊絕,大悅,欲亂之,女厲聲抗拒,紛紜之聲達於間壁。 景生逾垣來窺,陳乃釋女。 女見景生,凝目停睇,久乃奔去。 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歸,闔戶欲寢,則女子盈盈自房中出。 驚問之,答曰:「彼德薄福淺,不可終托。 」景大喜,詰其姓氏。 曰:「妾祖居於齊,以齊為姓,小字阿霞。 」入以遊詞,笑不甚拒,遂與寢處,齋中多友人來往,女恒隱閉深房。 過數日,曰:「妾姑去,此處煩雜困人甚。 繼今,請以夜卜。 」問:「家何所?」曰:「正不遠耳。 」遂早去,夜果複來,歡愛綦篤。 又數日謂景曰:「我兩人情好雖佳,終屬苟合。 家君宦遊西疆,明日將從母去,容即乘間稟命,而相從以終焉。 」問:「幾日別?」約以旬終。 既去,景思齋居不可常,移諸內又慮妻妒,計不如出妻。 志既決,妻至輒詬厲,妻不堪其辱,涕欲死。 景曰:「死恐見累,請早歸。 」遂促妻行。 妻啼曰:「從子十年未嘗失德,何決絕如此!」景不聽,逐愈急,妻乃出門去。 自是堊壁清塵,引領翹待,不意信杳青鸞,如石沉海。 妻大歸後,數浼知交請複於景,景不納,遂適夏侯氏。 夏侯裏居,與景接壤,以田畔之故世有隙。 景聞之,益大恚恨。 然猶冀阿霞複來,差足自慰。 越年餘並無蹤緒。 會海神壽,祠內外士女雲集,景亦在。 遙見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於人中;從之,出於門外;又從之,飄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 後半載適行於途,見一女郎著朱衣,從蒼頭,‧黑衛來,望之,霞也。 因問從人:「娘子為誰?」答言:「南村鄭公子繼室。 」又問:「娶幾時矣?」曰:「半月耳。 」景思得毋誤耶?女郎聞語,回眸一睇,景視,真阿霞也。 見其已適他姓,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舊約?」從人聞呼主婦,欲奮老拳。 女急止之,啟幛紗謂景曰:「負心人何顏相見?」景曰:「卿自負仆,仆何嘗負卿?」女曰:「負夫人甚於負我!結發者如是而況其他?向以祖德厚,名列桂籍,故委身相從。 今以棄妻故,冥中削爾祿秩,今科亞魁王昌即替汝名者也。 我已歸鄭姓,無勞複念。 」景俯首帖耳,口不能道一詞。 視女子策蹇去如飛,悵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亞魁果王氏昌名,景以是得薄幸名。 四十無偶,家益替,恒趁食於親友家。 偶詣鄭,鄭款之,留宿焉。 女窺客,見而憐之,問鄭曰:「堂上客非景慶雲耶?」問所自識,曰:「未適君時,曾避難其家,亦深得其豢養。 彼行雖賤而祖德未斬,且與君為故人,亦宜有綈袍之義。 」鄭然之,易其敗絮,留以數日。 夜分欲寢,有婢持金二十餘兩贈景。 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貯,聊酬夙好,可將去,覓一良匹。 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孫;無複喪檢,以促餘齡。 」景感謝之。 既歸,以十餘金買縉紳家婢,甚醜悍。 舉一子,後登兩榜。 鄭官至吏部郎。 既沒,女送葬歸,啟輿則虛無人矣,始知其非人也。 噫!人之無良,舍其舊而新是謀,卒之卵覆而鳥亦飛,天之所報亦慘矣! 李司鑒 李司鑒,永年舉人也,於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打死其妻李氏。 地方報廣平,行永年查審。 司鑒在府前,忽於肉架上奪一屠刀,奔入城隍廟登戲台上對神而跪。 自言:「神責我不當聽信奸人,在鄉党顛倒是非,著我割耳。 」遂將左耳割落,拋台下。 又言:「神責我不應騙人錢財,著我割指。 」遂將左指剁去。 又言:「神責我不當奸淫婦女,使我割腎。 」遂自閹,昏迷僵仆。 時總督朱雲門題參革褫究擬,已奉諭旨,而司鑒已伏冥誅矣。 邸抄。 五l大夫 河津暢體元,字汝玉,為諸生時,夢人呼為「五‧大夫」,喜為佳兆。 及遇流寇之亂,盡剝其衣,夜閉置空室。 時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數羊皮護體,僅不至死。 質明視之,恰符五數。 啞然自笑神之戲己也。 後以明經授雒南知縣。 畢載績先生志。 毛狐 農子馬天榮年二十餘,喪偶,貧不能娶。 芸田間,見少婦盛妝,踐禾越陌而過,貌赤色,致亦風流。 馬疑其迷途,顧四野無人,戲挑之,婦亦微納。 欲與野合,笑曰:「青天白日寧宜為此,子歸掩門相候,昏夜我當至。 」馬不信,婦矢之。 馬乃以門戶向背俱告之,婦乃去。 夜分果至,遂相悅愛。 覺其膚肌嫩甚,火之,膚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 又疑其蹤跡無據,自念得非狐耶?遂戲相詰,婦亦自認不諱。 馬曰:「既為仙人,自當無求不得。 既蒙繾綣,寧不以數金濟我貧?」婦諾之。 次夜來,馬索金,婦故愕曰:「適忘之。 」將去,馬又囑。 至夜,問:「所乞或勿忘也?」婦笑,請以異日。 愈數日馬複索,婦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錠,約五六金,翹邊細紋,雅可愛玩。 馬喜,深藏於櫝。 積半歲,偶需金,因持示人。 人曰:「是錫也。 」以齒‧之,應口而落。 馬大駭,收藏而歸。 至夜婦至,憤致誚讓,婦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 」一笑而罷。 馬曰:「聞狐仙皆國色,殊亦不然。 」婦曰:「吾等皆隨人現化。 子且無一金之福,落雁沉魚何能消受?以我陋質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較之大足駝背者,即為國色。 」過數月,忽以三金贈馬,曰:「子屢相索,我以子命不應有藏金。 今媒聘有期,請以一婦之資相饋,亦借以贈別。 」馬自白無聘婦之說,婦曰:「一二日自當有媒來。 」馬問:「所言姿貌何如?」曰:「子思國色,自當是國色。 」馬曰:「此即不敢望。 但三金何能買婦?」婦曰:「此月老注定,非人力也。 」馬問:「何遽言別?」曰:「戴月披星終非了局。 使君自有婦,搪塞何為?」天明而去,授黃末一刀圭,曰:「別後恐病,服此可療。 」 次日果有媒來,先詰女貌,答:「在妍媸之間。 」聘金幾何?」「約四五數。 」馬不難其價,而必欲一親見其人。 媒恐良家子不肯炫露,既而約與俱去,相機因便。 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馬候諸村外。 久之來曰:「諧矣!餘表親與同院居,適往見女,坐室中,請即偽為謁表親者而過之,咫尺可相窺也。 」馬從之。 果見女子坐室中,伏體於床,倩人爬背。 馬趨過,掠之以目,貌誠如媒言。 及議聘,並不爭直,但求一二金裝女出閣。 馬益廉之,乃納金並酬媒氏及書券者,計三兩已盡,亦未多費一文。 擇吉迎女歸,入門,則胸背皆駝,項縮如龜,下視裙底,蓮船盈尺。 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第1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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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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