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沒有……他們最先射倒的那個組件,我覺得還沒死。 」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眯起自己視力最好的一雙眼睛,極力想看個清楚。 寫寫畫畫准是把願望當成了現實,要不然就是那個眼睛工具大大增強了他的視力。 第一個倒下的異形在飛行房子遠處,己經停止了思想。 但停止思想並不一定等於死亡。 邊上來了一個白衣侍從,把它拉上一架雪橇,拖起雪橇離開著陸點,朝西南方去了……跟其他異形被拖走的方向不大一樣。 「那只東西還活著!胸口中了一箭,可還在喘氣兒,我看見了。 」寫寫畫畫的腦袋轉向威克烏阿拉克羅姆,「我覺得,咱們應該把那個異形奪過來。 」 行腳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張口結舌瞪著對方。 劍刀的党羽遍布全世界,西北過去幾英裏就是他的老巢,向內陸延伸數十英裏都是他的勢力範圍,無人膽敢挑戰他的權威。 至於現在,他們倆自己都還被一支大軍團團包圍著。 見到他吃驚的表情,寫寫畫畫有些喪氣,但有一點清楚極了:他不是開玩笑。 「當然嘍,我也知道風險很大。 可生活本來就是冒險,對不對?你是個浪遊者,這個你最懂。 」 「嗯。 」浪遊者素有膽大冒險的名聲,這個不假。 問題是絕殺之後,全部組件統統喪命,靈魂決不可能獨立生存。 浪遊途中遭遇絕殺的可能性非常大,浪遊者因此也學會了謹慎從事。 可話又說回來——話又說回來,這麼多世紀以來他浪跡全球,卻從來沒有碰上眼下這麼驚人的奇遇。 結識外星異形,成為它們中的一員……誘惑之大,遠遠超過了理智。 「我說,」寫寫畫畫道,「我們大可以下去跟傷兵混在一起。 只要能走過戰場,咱們就有機會接近最後那個異形組件,仔細瞧瞧它,不用冒多大危險。 」賈奎拉瑪弗安說著說著,已經動身從剛才的觀察位置上退了下來,東兜西轉,想找一條不會暴露自己的小路下去。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左右為難,既想跟上去,又躊躇不前。 去他的,賈奎拉瑪弗安承認他是個間諜,又隨身帶著那麼好的工具,肯定是長湖共和國最高級別的情報機關發給他的。 這家夥肯定是個老手…… 行腳看看兩人所在的山丘,又朝山穀很快掃了一眼。 看不見泰娜瑟克特,也沒發現其他人。 共生體的幾個組件從各自藏身的洞穴裏爬出來,跟上間諜。 兩人盡可能潛行在北面太陽投下的陰影中,沒有暗角時便從一個山丘摸到另一個山丘。 眼看就要碰上第一個傷員,寫寫畫畫說了句話,算得上這個下午最嚇人的一句話:「哎,別擔心。 這種事兒,我在書上讀得多了。 」 殘體和傷兵組成的一大群烏合之眾是極其恐怖的,能把人的意識徹底攪散。 單體、雙體、三體,還有幾個四體。 殘體們漫無目的地晃來晃去,完全失去了自制力,不住發出求偶的哀號。 大多數情形下,這麼多人擠在幾畝大小的狹小地段,幾乎必然產生眾人意識相混的混響效應。 他確實也發現了某些交媾活動,還有些殘體在互相審視,判斷融合的可能性。 但絕大多數殘體受創過深,不可能有正常反應。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不禁自問,盡管剔割分子高談理性,說不定他們當真會對手下士兵的殘體放任不管,任憑他們自行組合。 如果真是這樣,准會出現不少變態或殘疾的新共生體。 離那一群無理智亂眾更近了,行腳·威克烏阿拉克羅姆覺得自己越來越難以保持清醒意識。 只有竭盡全力才能記住自己是誰,記住自己的任務:到草地那一邊去,不要引起別人注意。 紛雜的念頭,越來越控制不住,聲音越來越大,接連不斷撞擊著他的腦海: ……真想見血,沖殺過去…… ……異形前爪裏有個亮晶晶的金屬東西……她胸口一定很疼……咯著血,倒下去…… ……新兵訓練營,還有這之前,有個兄弟並進了我的共生體,對我真好……鐵大人說我們在進行的是一場偉大的實驗…… 穿過灌木叢,沖向那個僵直的爪子伸出來的怪物。 腳爪扣著鋒利的鐵爪尖,跳呀。 砍進怪物的喉頭。 血噴得老高。 ……我這是在哪兒……你能收留我嗎?成為你的一部分……求求你?最後這個問題讓行腳猛地一轉身。 請求十分強烈,就在近旁。 一個單體嗅著他。 他尖叫一聲,把那個殘體趕走,自己跑進一塊沒什麼人的開闊處。 在他前面,賈奎……賈……叫什麼來著?他的情形比行腳強不到哪兒去。 行腳現在混在亂眾裏,幾乎沒有被識破的可能,但他已經開始對自己能不能穿過草地產生懷疑了。 行腳有四個組件,四周轉來轉去全是單體。 在他右手邊有個四體已經開始大肆強奸,單體雙體只要經過便不管不顧一把抓住。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散成了四個單體),他們拼命回想,自己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來,要到什麼地方去。 集中注意力,抓住最直接的感受: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一股噴火兵的火水發出的煤煙味兒……一窩一窩蚊蠅,黑壓壓叮在一個個血窪裏。 過了好長好長時間,足足好幾分鐘。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漸漸收攏了)向前望去。 差不多快走出這一片狼藉了,已經接近南端。 他掙紮著爬到一塊幹淨地面,有的組件嘔吐了,他癱倒在地。 神智漸漸恢複。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抬起頭,見賈奎拉瑪弗安還混在人群裏沒掙紮出來。 寫寫畫畫是個大塊頭,六位一體,卻比行腳更慘。 他跌跌撞撞東倒西歪,瞳孔放大,時而猛咬自己一口,時而咬別人一口。 唉,總算穿過了草地,用的時間也不算長,還能趕上拉走最後一個異形組件的白衣侍從。 想有什麼別的圖謀的話,先得找個辦法不引人注目地離開這一群毫無理智的亂眾。 唔,這兒剜刀部隊的軍服倒是不少……軍服的主人全都絕殺了。 行腳的兩個組件走到一具死屍前。 「賈奎拉瑪弗安!這邊來!」那位大間諜朝他的方向望來,眼睛裏重新有了一絲理智。 他搖搖晃晃走出人群,一屁股坐在威克烏阿拉克羅姆幾碼外的地方。 隔得太近了,本來兩人都應該覺得不舒服,但經過剛才那場大混亂,這段距離也不算過分。 他躺了一會兒,喘著粗氣:「真對不起,沒想到會像這樣。 我在裏邊時丟了一個組件……沒想到還能把她救回來,真是謝天謝地。 」行腳隙望著那個白衣侍從和他的雪橇遠去的方向,和其他人走的不是一條路。 再過幾秒鐘就再也看不到那個異形了。 剝下一套軍裝來,也許他們可以跟上去,再——不,太危險。 他已經開始像那位大間諜一樣考慮問題了。 行腳從一具死屍上脫下一件軍裝。 還需要別的偽裝。 也許他們可以在這裏停一宿,找個機會好好看看那座飛行房子。 過了一會兒,寫寫畫畫看見他做的事,於是也動手搜集起軍服來。 兩人在屍堆中蹺手攝腳,搜集不過分血汙的裝備,還有賈奎拉瑪弗安覺得配套的軍銜標志。 尖爪掌套和戰斧扔得到處都是,兩人不久便武裝到了牙齒,他們的有些背包只好扔掉……再來一件外套就齊了,可他的羅姆肩膀太寬,找不到合適的。 直到後來,行腳才弄清楚當時出了什麼事:一個大塊頭殘體,三體,一動不動躺在屍堆裏。 可能沉浸在自己其他組件死亡的傷痛之中,痛苦得麻木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它幾乎完全沒有發出思想的聲音。 行腳動手扒下它陣亡的組件的軍服。 突然之間,「甭想搶我的東西!」傳來狂怒時思想的呼呼聲,近在咫尺。 緊接著,他的羅姆腹部一陣劇痛。 行腳疼得直打滾,猛然間一躍身,撲在襲擊者身上。 兩人此時完全說不上有什麼思想,只有一股沖天怒火,拼死扭打在一起。 行腳的戰斧狠狠劈下,一下,又一下,一陣亂劈亂砍,緊咬戰斧的嘴上糊滿鮮血。 等他恢複神智時,三體中一個已經死了,另兩個則逃進了傷員叢中。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蜷成一團,緊緊圍著痛苦萬狀的羅姆。 襲擊者戴著尖爪掌套,那一擊將羅姆從肋下直劃到胯部。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搖搖欲墜,腸子流了出來,淌到幾只爪子上。 他拼命用鼻子把流出來的內髒拱回組件腹內。 疼痛感慢慢消退,羅姆眼中的天漸漸變黑了。 行腳將湧到喉頭的慘叫憋回去。 我只有四個組件啊,有一個我要死了!幾年來他不斷提醒自己,對浪遊者來說,四個組件太少了。 現在他要付出代價了,何況是沒頭沒腦地困在暴君的統治區裏。 過了片刻,他不疼了,思維也清晰起來。 沒什麼人留意到這場小戰鬥,四處都是求偶的哀號、強奸和瘋狂導致的胡亂攻擊。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這一仗只比其他人稍稍激烈一點、稍稍血腥一點。 飛行房子旁的一夥白衣侍從剛才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現在早回頭繼續他們拆開異形貨箱的工作了。 寫寫畫畫蹲在附近,嚇得發呆。 他的部分組件時不時靠近一點,馬上又縮了回去。 該不該上前幫一把?思想鬥爭很激烈。 行腳當時差點就要出聲向他呼救了,只是說不出口。 再說,寫寫畫畫不是浪遊者,犧牲自己的一部分,這種事賈奎拉瑪弗安是不會自告奮勇的…… 記憶潮水般湧上心頭,這是羅姆最後的掙紮,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讓其他組件留住它①的記憶。 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過去,駕著雙體船放舟南海。 當時他還是個新組合,羅姆那時還是組合中的小狗崽呢。 還有組合之前的記憶,生下羅姆的那家人、組合成為共生體後浪跡天下,在南海貧民窟中奮鬥求生、牧區戰爭……啊,那些聽過的故事、學會的巧計、遇見的人物……威克、烏阿、拉克、羅姆,這四個真是絕配:思維敏捷、無憂無慮,還有個最絕的特長,能把所有組件的記憶全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正因為這個原因,他才那麼長時間始終保持四位一體,不願增長成為五位或六位一體。 現在他將付出代價,也許是最慘重的代價…… 羅姆吐出最後一口氣,永遠不能再見天空了。 威克烏阿拉克羅姆的意識忽地散亂。 不是熾烈戰鬥中那種意識中斷,也不是熟睡中組件之間下意識的友善的卿濃。 第四個組件突地消失,只剩下三個。 這三個竭力拼湊,費盡心機想重新組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三個單體或者呆立,或者焦躁不安地輕輕跑動。 四面八方都有危險,這個三體卻一點也意識不到。 它側著身子膽怯地靠近蹲在旁邊的一個六位一體,充滿期冀——賈奎拉瑪弗安?——對方卻把它轟開。 它緊張地盯著那一大群亂哄哄的傷兵。 那裏可以找到什麼,彌補它。 那裏有它渴望的完整……也有癲狂。 一個腰腿長著大疤瘌的雄性單體孤零零蹲在傷兵堆邊上。 它的目光迎上這個屯體的視線,隨即慢慢爬過中間的空地。 威克、烏阿和拉克倒退幾步,豎起毛發。 既害怕,又期待。 疤痢比他們三個中任何一個至少大一半以上。 【①按作者的設定,共生體的整個組合是相當於人的智慈生物,其中的單個組件或殘體則不是,故稱「它」,雌性單體稱「她」,下文不再說明。 ——譯者注。 如無特珠說明,全書注解均為譯者注。 】 ……我這是在哪兒?……你能收留我嗎?成為你的一部分……求求你?它的求偶哀號夾帶著記憶,混雜糾纏的一大堆記憶,大多無法分辨:流血、戰鬥,還有之前的軍事訓練。 不知怎麼,這個單體對它的記憶怕得要死,強烈程度不遜於其他任何事。 它把糊滿幹結血塊的鼻子壓在地上,肚皮貼地朝三體爬來。 對面三個對隨機交媾充滿恐懼,差點拔腿就逃。 一步步後退,退進空闊的草地。 對方仍然跟著,但移動得很慢,慢慢爬上前來。 烏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朝那個陌生者走了兩步。 她伸長脖子,沿著對方的喉頭仔細嗅著。 威克和拉克也從兩側挨近疤瘌。 第7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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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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