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另外那位車手——剛才介紹時說是叫綠莖——開口了:「另外,也不能說我們這一趟完全失敗了。 還有另外兩船貨,我相信它們不會接近斯特勞姆文明圈。 」這是最常見的安排,一件貨分成幾部分,每部分交給不同的公司、走不同航線。 如果另外兩艘船能順利抵達目的地,「縱橫二號」的兩位船東也許不會落個兩手空空的下場。 「事、事實上,我們的貨還可能重新接受檢查,獲得許可證。 我們的確在斯特勞姆主星停留過,這個不假,但——」 「你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六百五十小時前。 大約在文明圈脫離網絡之後兩百小時。 」 拉芙娜一震,她這才明白跟自己談話的兩位原來是目擊證人。 事件發生到現在已經三十天了,危機新聞組裏主要討論的仍然是斯特勞姆事件。 多數意見認定這是一個二級變種——連弗林尼米集團都堅信不疑。 問題是猜測大大多於事實……而眼前說話的竟然是一位身在現場的人物。 「你覺得斯特勞姆人創造了一個變種嗎?」 這次答話的是藍英。 「我歎一口氣。 」發象聲詞有困難的車手用敘述的方式彌補不足,「我們的承包商否認,但我看是他們的良心不對頭。 我們在斯特勞姆親眼看到了奇奇怪怪的事情……你見過人工免疫系統嗎?唔,這個例子不好,這種東西在中界反正經常出毛病,捅的婁子比它的好處還大。 斯特勞姆好消息宣布在新聞中不久,我就發現,主管通訊密碼的有些官員身上發生了重大改變。 好像他們突然之間成了一台自動化設備的一部分,設備還沒調校好。 好像……好像他們成了另外什麼人的,唔,手指……他們確實在擺弄超限界的玩意兒,這一點沒人否認得了。 但我要說的並不是這個。 」他又不做聲了,好長時間沒有重新開口,拉芙娜差點以為他說完了,他這才重新接上話頭:「你瞧,就在我們離開斯特勞姆主星前,我們——」 這時,範·紐文也同時說起來:「這個問題我一直沒弄明白。 人人都認為,從斯特勞姆人在超限界開始研究工作那一刻起,那個文明圈就已經注定滅亡。 唉,我也擺弄過埋了暗樁的程序、奇形怪狀的武器,這麼幹說不定會送命,這個我懂。 但照我看,斯特勞姆人挺小心的,把實驗室建在很遠的地方。 他們手裏的東西可能出亂子,出大亂子。 可是,他們進行的實驗顯然早就有人做過,這兒差不多任何事不都是事先有人嘗試過的嗎?只要發現實驗進程偏離了前人記錄,他們隨時可以中止。 怎麼會弄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個問題將車行樹的思維一切兩段,徹底打懵。 答案之簡單,不需要請教應用天人理論的博士,連那些該死的斯特勞姆人都應該明白。 但範·紐文這種背景,提出這種問題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拉芙娜沒開腔。 車行樹那副非人類的大驚小怪相比她的任何說教更有說服力。 藍莢枝葉亂顫了很長時間,無疑正運用他的小車理清思路、排列論據。 他好不容易才再次開口,對剛才被範打斷毫不見怪:「我發現你的某些概念不是很准確,我尊敬的範女士。 」在女性主導的古代尼喬拉,「女士」是一個尊貴的稱呼,車行樹用起這些敬語來完全不分對象,「你查詢過中轉系統的資料巨庫嗎?」 範說自己查過。 最多只查過人門級引導前端,拉芙娜估計。 「那你肯定知道,一個巨庫之大,本地網上的數據庫無法相提並論根本,大得不可能複制。 很多主幹巨庫的時間跨度長達幾百萬年,曆經數以百計的不同種族,這些維護過它的種族現在大多不是已經消亡,便是飛升到了超限界。 就說中轉系統這裏的巨庫吧,太大了,一個索引系統之上又是一個索引系統,連索引系統都重重疊疊龐雜無比。 這樣龐大的資料系統只有在超限界才能分門別類有條有理組織起來,組織好了就算,也只有天人們才能理解其結構。 」 「那又怎麼樣?」 「飛躍界存在數千個巨庫。 如果算上年代過久無法修複的、脫離網絡的,數目還會升至好幾萬個。 裏面的內容很多是無關緊要的瑣碎,但巨庫的確保存著秘密極度重要的,還有同樣重要的謊言。 這些都是殺人的陷阱啊。 」通過網絡,巨庫會主動提出許多意見建議,數以百萬計的種族參考過這些意見,數萬個種族因此惹火燒身。 有時損失還不大,巨庫的意見本身是好的,但與接受意見者的環境不大相合。 還有的時候,所提供的意見建議不懷好意,根本就是惡性病毒,一旦采納,說不定就會有哪個本地網絡被徹底堵死、毀掉,讓某個文明體系完全崩潰,不得不白手起家重新開始。 飛升之後興趣組和危機新聞組裏有些故事還要慘得多:星球居民全成了活屍,免疫系統的程序被惡意篡改,於是整個文明體系的智慧生物全部淪為自癡。 範·紐文還是一臉懷疑:「在安全距離之外先檢驗檢驗那玩意兒不就行了?還可以事先采取預防措施嘛。 」 一言既出,所有解釋全成了白費唇舌。 拉芙娜不得不佩服車行樹,他停下來,從最基本的一二三開始重新解釋:「也有道理你說的話,只要有預防措施,很多災難都可以避免。 如果實驗室在飛躍中、下界,這些預防措施就足夠了,不管危險潛伏得多深。 但各界區的性質我們都知道……」拉芙娜完全看不懂車行樹的身體語言,但她敢發誓,藍莢正急切地注視著那個蠻子的表情,努力從中推測範到底無知到什麼程度。 人不耐煩地點點頭。 藍莢繼續解釋:「超限界的設施極其複雜,它們的程序實實在在比下界任何人聰明得多。 要知道,只要有了大大超越對手的計算資源,無論經濟還是軍事,你都可以勝過敵對的一方。 我所說的這種大大超越對手的資源,飛躍上界和超限界就有。 不斷有種族遷徙到那裏,希望建立起自己的烏托邦。 可遷到那裏又能怎麼樣?就算天人並不傷害你,但到了之後,你創造出來的東西比你自己更加聰明,你如何是好?事實證明,發生災難的可能性太大了,無窮無盡簡直。 所以才出現了許許多多配方,教人如何利用超限界的事物,又不為其所害。 當然,這些配方你沒辦法有效檢驗,只有超限界才有這個能力。 而且,按照配方的要求建起設備,把配方在上面一運行,它立時便成為其有獨立意識的存在。 」 範·紐文臉上開始出現恍然大悟的神情。 拉芙娜身體前傾,紅頭發的注意力轉向她。 「巨庫裏有些東西極度複雜,這些東西雖然沒有獨立意識,但具有這種潛力。 如果哪個天真無知的種族相信了它所描繪的美好前景,結果很可能受騙上當,鑄成大禍。 我們估計斯特勞姆文明圈所發生的事件就是這種類型。 他們被配方裏的文檔騙了,相信了它許諾的奇跡,於是著手創造一個超限界的事物,一位天人——但卻是一位對飛躍界智慧生命大施屠戮的天人。 」發生這類變種的情形是很罕見的,這個她沒有提。 天人們各自不同,有的惡毒、有的頑皮、有的漠然,但幾乎沒有哪個天人會這麼無聊,把自己的寶貴時間花在誅殺無關緊要的小昆蟲上。 範·紐文若有所悟地搓著下巴:「嗯,我想我明白了。 但你們讓我有個感覺,這些都是人人知道的常識。 真像你們說的那麼厲害,斯特勞姆那夥人怎麼會上鉤?」 「運氣糟透加上無能,無能到這種地步,真是犯罪。 」脫口而出的話語氣之激烈,把拉芙娜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剛剛發現,自己竟對斯特勞姆事件如此憤慨。 但在內心深處,過去對那個文明圈的好感仍然存在,「要知道,在飛躍上界和超限界搞什麼活動是極其危險的。 上頭的文明體系沒有哪個能延續很久,但總少不了人躍躍欲試。 當然話又說回來,上面的種種危險中,意存邪惡的很少。 至於說斯特勞姆人……他們碰上個配方,把自己的巨庫吹得天花亂墜。 其實它很可能在那兒埋了幾百萬年,無數其他種族都覺得這東西太危險,不想沾手。 你剛才也說得對,斯特勞姆人也知道危險。 」老一套了:希望在危險與機遇之間保持平衡,結果判斷錯誤。 應用天人理論課中,差不多只分之一都是教導如何既在火邊跳舞,又不被燒成灰燼。 斯特勞姆大災難的細節沒人知道,但她完全可以從成百個相似案例中猜測出來: 「所以他們遠離自己的星球,在超限界設一個基地,靠近這個掉網的巨庫——就算它是個掉網的巨庫好了。 他們開始實驗找到的配方,肯定大多數時間都花在仔細觀察上,看會不會出現什麼征兆,證明他們受騙上當了。 我敢說,這個配方分成很多個階段,每個階段都有某種智力,到了一定階段,它就完全具備了獨立意識。 前面的幾個階段只發現電腦和程序的效率大大提高,遠高於飛躍界的東西,而且完全看不出危害。 」 「……唔,是啊。 就算在爬行界,大型程序也可能時不時來點出人意料的東西,嚇你一跳。 」 拉芙娜點點頭:「有些活動接近了人類理解力的極限,甚至超出這個極限。 這些,斯特勞姆人當然也知道。 他們會把自己創造出來的這個東西與網絡其餘部分隔開。 但它既有惡意,又極度聰明……一點也不奇怪,它會溜出實驗室的本地網,散布欺騙性的信息。 到了這一步,斯特勞姆人連一點兒機會都不會有了。 它會陷害最警覺的員工,說此人不稱職什麼的。 再故意報告發現危險,建議采取緊急手段,於是建起更複雜、安全措施更少的設備。 想都想得到,不等變種實現超限飛升,實驗室的人不是被殺,就是被它徹底控制了。 」 長時間的沉默。 範·紐文一臉被狠狠敲打了一遍的神情。 夥計,你不懂的事兒多著哪。 好好想想,老頭子准備怎麼收拾你。 藍莢垂下一根枝條,嘗了嘗一種聞起來像海藻的混合飲料:「太好了講得,尊敬的拉芙娜女士。 但這一次的情形有點不同,可能是好運氣,非常重要……你瞧,離開斯特勞姆文明圈之前,我們參加了一個止樹舉辦的海灘派對。 當時止樹們還完全沒受到那個事件的影響,很多連斯特勞姆人已經喪失了獨立性都沒注意到。 運氣好的話,止樹也許會成為最後遭到奴役的一族。 」他尖尖的聲音降低了一個音階,漸漸沉默了。 「剛才說到哪兒了?是的,派對。 派對上有個家夥,比別的止樹更警覺一些。 很多年前,他聯系上了一個斯特勞姆新聞組的信息運輸員,於是當上了信息投遞點,秘密的。 謙遜的人哪真是個,新聞組自己的網絡裏都沒把他列出來…… 「再說斯特勞姆實驗室那些人,並不像你說的那麼不小心,至少有些人是非常謹慎的。 他們察覺到變種溜出去了,於是下定決心破壞它。 」 這可真是特大新聞,但——「看樣子不大成功,對不對?」 「我做不出你們人類的表情,但還是連連點頭,同意你的看法。 他們沒能阻止它,但計劃乘兩艘飛船逃出實驗室所在的星球。 而且,他們還送出了消息,輾轉投遞,最後落到我在海灘遇見的那個熟人手裏。 下面要說的就是重點內容了:兩艘飛船中,至少有一艘攜帶著變種配方的最後一部分一一在這一部分融入變種之前。 」 「可是肯定有備份啊——」範·紐文插嘴。 拉芙娜連連揮手讓他別出聲,解釋一加一的事今晚她已經做夠了。 藍莢所說的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跟其他人一樣,她也密切跟蹤著有關斯特勞姆文明圈的新聞。 它是斯堅德拉凱第一個升至上界的衍生殖民地啊,是斯堅德拉凱最出色的女兒,眼見它毀滅真讓人痛斷肝腸。 可危機新聞組壓根兒沒這條消息——變種不完整?「如果這個消息確實,斯特勞姆人也許還有機會。 全靠那份配方殘片了。 」 「是這樣。 當然,人類也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計劃直奔飛躍下界底層,在那裏和來自斯特勞姆的幫手會合。 」 考慮到災變蔓延的範圍,這個計劃永遠不可能實現了。 拉芙娜向後一靠,很多小時以來頭一次完全沒想範·紐文。 最可能的是兩艘飛船現在早已被摧毀了。 但如果還沒有——唔,斯特勞姆人到底還不算蠢到家。 如果他們真有藍莢所說的東西,變種一定會非常急於找到他們。 難怪藍莢和綠莖沒有在新聞組裏大肆宣揚。 「你們知道他們打算在什麼地方會合嗎?」她輕聲問。 第16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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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上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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