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認為,隨著人類力量的決定性增強和對戰爭主動權的把握,面壁計劃已經沒有意義,現在是結束這一歷史遺留問題的合適時間。 我們建議艦隊聯席會議立刻中止面壁計劃,同時廢除聯合國面壁法案。 特此提交本提案。 主席把提案文本緩緩放下,掃視了一下會場說:現在開始對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649號提案進行表決。 所有的代表都舉起了手。 這個時代的表決方式仍是這麼原始,有工作人員在會場中穿行,鄭重地核實著表決票數。 當他們把匯總結果提交主席時,主席宣布:649號提案獲得全票通過,並從此時開始生效。 主席抬起頭來,羅輯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或希恩斯,同一百八十五年前那次遠程參加聽證會一樣,羅輯仍然不知道自己和希恩斯的影像在會場的什麼位置顯示,現在,面壁計劃已經中止,同時廢除聯合國面壁法案。 我代表太陽系艦隊聯席會議通知面壁者比爾希恩斯和面壁者羅輯,你們的面壁者身份已經中止,由聯合國面壁法案賦予你們的一切與面壁計劃有關的特權,以及相應的法律豁免權都不再有效,你們將恢複自己所在國家的普通公民身份。 主席宣布會議結束,喬納森站起身來關掉了全息圖像,也關掉了羅輯長達兩個世紀的噩夢。 羅輯博士,據我所知,這正是您想要的結果。 喬納森微笑著對羅輯說。 是的,正是我想要的,謝謝您,特派員先生,也謝謝艦隊聯席會議恢複了我的普通人身份。 羅輯以發自內心的真誠說。 會議很簡短,就是提案表決,我已被授權同您談更具體的事項,您可以先談自己最關心的事。 我的妻子和孩子呢?羅輯迫不及待地問出了蘇醒後一直折磨他的問題,事實上他在會議開始前剮見到喬納森時就想問的。 請您放心,她們都很好,都在冬眠中,我會給您她們的資料,您可以隨時申請蘇醒她們。 謝謝,謝謝。 羅輯的眼眶又濕潤了,他再次有了那種來到天堂的感覺。 不過,羅輯博士,我有一個個人建議,喬納森在沙發上向羅輯靠近了些說。 作為冬眠者,適應這個時代的生活並不容易,我建議您自己的生活穩定下來之後再蘇醒她們,聯合國支付的費用還可以再維持她們二百三十年的冬眠時間。 那,我個人到外面怎麼生活呢?對羅輯的這個問題特派員一笑置之:這個您不用擔心,可能對時代不適應,但生活沒有問題,在這個時代,社會福利很完善,一個人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能過相當舒適的生活。 您過去工作過的大學現在還在,就在這個城市,他們答應考慮您的工作問題,過後他們會與您聯系的。 羅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幾乎讓他打了個寒戰,我出去後的安全問題呢?ETO一直想殺我!ETO?喬納森大笑起來,地球三體組織早在一個世紀前就已被完全剿滅,現代世界已經沒有他們存在的社會基礎,當然有這種思想傾向的人還是存在的,但已經不可能形成組織了,您在外部世界是絕對安全的。 臨別時,喬納森放下了官員的姿態,他的西裝也閃耀起來,映出了誇張變形的星空,他笑著對羅輯說:博士,在我見過的所有歷史人物中,您是最幽默的。 咒語,對星星的咒語,哈哈哈哈羅輯獨自一人站在接待室中,寂靜中細細咀嚼著眼前的現實,在做了兩個世紀的救世主之後,他終於變回到普通人了,新生活在他的前面展開。 你變成普通人了,老弟!羅輯的思想被一個粗啞的聲音大聲說出,他回頭一看,史強走了進來,呵呵,我聽剛離開的那小子說的。 重逢的歡喜中,他們交換了自己的經歷。 羅輯得知史強是兩個月前蘇醒的,他的白血病已經治好了,醫生還發現他的肝髒病變的幾率很高,可能是喝酒的原因,也順便處理好了。 其實,在他們的感覺中,兩人分別的時間並不是太長,就是四五年的樣子,冬眠中是沒有時間感的,但在兩個世紀後的新時代相遇,還是多了一層親切感。 我來接你出院,這兒沒什麼好待的。 史強說著從隨身帶的背包裏拿出一身衣服,讓他穿上。 這也太大了吧?羅輯抖開那件夾克款式的上衣說。 第3部分 看看,晚醒兩個月,你在我面前已經是土老帽了,穿上試試。 羅輯穿上衣服,聽到一陣細微的噝噝聲,衣服慢慢縮到合身的尺度,穿上褲子後也一樣。 史強指著上衣胸前的一個胸針樣的東西告訴羅輯,衣服的大小還可以調。 我說,你不會是穿著兩個世紀前的那一身吧?羅輯看著史強問,他記得清楚,大史現在身上的皮夾克真的與最後一次見他時一樣。 我的東西在太低穀時丟了一些,但那身衣服人家倒還真給我留著,可是不能穿了,你那時的東西也留下了一些,等安頓下來再來取吧。 我說老弟,你看看那些東西變成了什麼樣兒,就知道這將近二百年可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呢。 史強說著,在夾克的什麼地方按了一下,整件衣服變成了白色,原來皮革的質感只是圖像,我喜歡和過去一樣。 我這件也能這麼弄嗎,還能像他們那樣現出圖像?羅輯看著自己的衣服問。 能,得費勁兒輸入什麼的。 我們走吧。 羅輯和大史一起。 從樹幹的電梯直下到地面一層,穿過這棵大樹寬闊的大廳,走進了新世界。 在特派員關閉聽證會全息圖像時,會議並沒有結束。 其實當時羅輯已經注意到,在主席宣布聽證會結束時,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是一個女聲,他沒有聽清楚說的是什麼,但會場中的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看。 這時喬納森關閉了圖像,他一定也注意到了這個,不過當主席宣布會議結束後,羅輯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而成為普通公民,即使會議繼續,他也沒有資格參加了。 說話的是山杉惠子,她說:主席先生,我還有話要說。 主席說:山杉惠子女士,您不是面壁者,僅由於您的特殊身份才被允許列席今天的會議,您沒有發言權。 這時,會場上的代表們也都對山杉惠子不感興趣,正在紛紛起身離去,其實,現在面壁計劃對他們而言,整個兒就是一件不得不花一些精力來處理的歷史遺留瑣事,但惠於接下來的話讓他們都停了下來她轉身對希恩斯說:面壁者比爾希恩斯,我是你的破壁人。 希恩斯也正要起身離去,聽到山杉惠子的話,他兩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會場中,人們面面相覷,接著響起了一陣低語聲,而希恩斯的臉則漸漸變得蒼白。 我希望各位還沒有忘記這個稱呼的含義。 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冷傲地說。 主席說:是的,我們知道破壁人是什麼,但你的組織早已不存在。 我知道,山杉惠子顯得十分冷靜,但作為地球三體組織最後的成員,我將為主盡自己的責任。 我早就該想到了,惠子,這我早就該想到了。 希恩斯說,他聲音發顫,顯得很虛弱。 他早就知道妻子是蒂莫西利裏(1)思想的信奉者,也看到她對使用技術手段改變人類思維的狂熱向往,但他從沒有把這些與她深深隱藏著的對人類的憎惡聯系起來。 ①美國心理學家,主張用LSD致幻劑控制人類思想,進面達到靈魂的拯救,在上世紀中期有大批心理學界和文化界的追隨者。 我首先要說明的是,你的戰略計劃的真實目的並非提升人類的智能。 你比誰都清楚,在可以想見的未來,人類的技術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為你是大腦量子機制的發現者,知道對思維的研究必然進入量子層次,在基礎物理學被智子鎖死的情況下,這種研究是無源之水,不可能取得成功。 思想鋼印並非是思維研究偶然的副產品,它一直是你想要的東西,是這種研究的最終目標。 山杉惠子轉向會場,各位,現在我想知道,在我們進入冬眠後的這些年中,思想鋼印都發生了些什麼?它的歷史並沒有持續很長,歐洲艦隊代表說,當時,在各國太空軍中,前後有近五萬人自願接受了思想鋼印所固化的勝利信念,以至於在軍隊中形成丁一個特殊的階層,被稱做鋼印族。 後來,大約是你們進入冬眠後的十年左右吧,思想鋼印的使用被國際法庭判定為侵犯思想自由的犯罪行為,信念中心裏僅有的一台思想鋼印被封存了。 這種設備在全世界範圍內被嚴禁生產和使用,其嚴厲程度與控制核擴散差不多。 事實上,思想鋼印比核武器更難得到,主要是它所使用的電腦。 在你們冬眠時,計算機技術已經基本停止進步,思想鋼印所使用的電腦,在今天仍是超級計算機,一般的組織和個人很難得到。 山杉惠子說出了第一個有分量的信息:你們不知道,思想鋼印不是只有一台,它一共制造了五台,每台都配備了相應的超級電腦。 另外四台思想鋼印,由希恩斯秘密移交給了已經被鋼印固化信念的人們,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鋼印族,在當時他們雖然只有有三千人左右,但已經在各國太空軍中形成了一個超國界的嚴密組織。 這件事希恩斯沒有告訴我,我是從智子那裏得知的,主對於堅定的勝利主義者並不在意,所以我們沒有對此采取任何行動。 這意味著什麼呢?主席問。 讓我們一起來推測吧。 思想鋼印並不是連續運行的設備,它只在需要時才啟動,每台設備可以使用很長時間,如果得到適當的維護,它使用半個世紀是沒有問題的。 如果四台設備輪流使用,一台完全報廢後再啟動另一台,那麼它們可以延續兩個世紀。 也就是說,鋼印族並沒有自生自滅,它可能一代接一代地延續到今天,這是一種宗教,所信仰的就是思想鋼印所固化的信念,入教的儀式就是自願在自己的思想中打上鋼印。 北美艦隊代表說:希恩斯博士,現在您已經失去了面壁者身份,也就沒有了欺騙世界的合法權力。 請您對聯席會議說實話:您的妻子,或者說您的破壁人,說的是真的嗎?是真的。 希恩斯沉重地點點頭。 這是犯罪!亞洲艦隊代表說。 也許是希恩斯又點點頭,但我和你們一樣,也不知道鋼印族是否延續到了今天。 這並不重要,歐洲艦隊代表說,我認為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找到可能遺留至今的思想鋼印,封存或銷毀它們。 至於鋼印族,如果他們是自願被打上思想鋼印,那似乎不違反現有的任何法律;如果他們給別的自願者打思想鋼印,則是受到自己已經被技術手段所固化的信念或信仰的支配,也不應該受到法律制裁。 所以只要思想鋼印被找到,也許根本沒有必要再去追查鋼印族的情況。 是的,太陽系艦隊中有一些對勝利擁有絕對信念的人,並不是壞事,至少不會產生什麼損害,這應該屬於個人隱私,沒必要知道他們是誰。 盡管現在自願打上思想鋼印有些不可理解,因為人類的勝利已經是很明顯的事了。 歐洲艦隊代表說。 山杉惠子突然冷笑起來,露出一種這個時代很少地到的表情,讓與會者們聯想到在某個古老的年代,草叢中蛇的鱗片反射的月光。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她說。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 希恩斯附和著妻子,又深深地低下了頭。 山杉惠子再次轉向她的丈夫:希恩斯,你一直在對我隱藏自己的思想,即使在成為面壁者之前。 我怕你鄙視我。 希恩斯低著頭說。 多少次,在京都靜靜的深夜裏,在那間木屋和小竹林中,我們默默地對視,從你的眼中我看到了一個面壁者的孤獨,看到了你向我傾訴的渴望。 多少次,你幾乎要對我道出實情了,你想把頭埋在我的懷中,哭著把一切真相都說出來,獲得徹底的解脫,但面壁者的職責阻止了你。 欺騙,即使是對自己最愛的人的欺騙,也是你責任的一部分。 於是,我也只能看著你的眼睛,希望從中尋找到你真實思想的蛛絲馬跡。 你也不知道我度過了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在熟睡的你的身邊等待著,等待著你的夢囈更多的時間我是在細細地觀察著你,研究你的一舉一動,捕捉你的每一個眼神,包括你第一次冬眠的那些年,我都一次次回憶你的每一個細節,不是為了思念,只是想看透你真實的思想。 在相當長的時間裏,我失敗了,我知道你一直藏著面具,我對面具下的你一無所知。 一年又一年過去,終於到了那一天,當你第一次蘇醒後,穿過大腦神經網絡的圖像走到我身邊時,我再次看到你的眼睛,終於領悟了。 這時我已經成長和成熟了八年,而你還是八年前的你,所以你暴露了自己。 第45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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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2·黑暗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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