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錯,小子,我他媽真怕一個白胡子老頭叫我爹呢。 史強大笑著說,然後把羅輯介紹給兒子。 啊,您好,羅老師,您當初可是世界大名人啊!史曉明瞪眼打量著羅輯說。 他們三人向停在路邊的史曉明的車走去,上車前,羅輯問車頂上那一大片東西是什麼。 天線唄,地面上只能取人家地下城市裏漏出來的那點兒電,所以天線就得大些,就這動力也只夠在地上跑,飛不起來。 車開得不快,不知是因為動力不足還是行駛在沙地上的緣故。 羅輯看著車窗外沙塵中的城市,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史曉明和他父親說個沒完。 他插不上嘴。 媽是危機34年去世的,當時我和你孫女都在她身邊。 哦,挺好沒把我孫女帶來?離婚後跟了她媽,我也查了檔案,這孩子是在危機105年去世的,活了八十多歲呢。 可惜沒見過面兒你是哪年刑滿出來的?19年。 以後幹了什麼?什麼都幹,開始沒出路,繼續招搖撞騙唄,後來也幹了點兒正經買賣,有了些錢。 看到大低穀的苗頭後,就冬眠了。 那時也沒想到後來能好起來,只是想來看看你。 咱家的房子還在嗎?七十年後又續了產權,但接著住了不長時間就拆遷了,後來買的那一套倒是還在,我也沒去看過。 史曉明指指外面,現在城裏的人口還不及我們那時的百分之一,知道這裏最不值錢的是什麼?就是爸你一輩子供的房子,現在都空著,隨便住了。 羅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兩人談話的問喊,問:蘇醒的冬眠者都住在舊城裏嗎?哪兒啊,都住在外面,城裏風沙太大,主要也是沒什麼事情幹。 當然也不能住得離地下城太遠,否則就取不上電了。 你們還能幹什麼事?史強問。 你想想,這年頭我們能幹孩子們不能幹的是什麼?種地唄!同其他冬眠者一樣,不管法律年齡如何,史曉明還是習慣把現代人叫孩子們。 車出了城市,向西駛去,沙塵小了些,公路露了出來。 羅輯認出這就是當年的京石高速公路。 現在,路兩旁都是漫漫黃沙,過去的建築還都屹立在沙中,但真正使沙化的華北平原顯出生機的,是一處處由稀疏的樹林圍起來的小綠洲,據史曉明說,這些地方就是冬眠者的居住點。 車駛入了一個綠洲,這是被防沙林圍起來的一個居民小區。 史曉明說這叫新生活五村。 一下車,羅輯就有時光倒流的感覺,他看到了一排排熟悉的六層居民樓,樓前的空地上,有坐在石凳上下棋的老人和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在從沙土中長出的稀疏的草坪上,有幾個孩子在玩足球史曉明家住在六樓,他現在的妻子比他小九歲,是危機21年因肝癌冬眠的,現在十分健康,他們有一個剛滿四歲的兒子,孩子叫史強祖爺爺。 為史強和羅輯接風的午宴很豐盛,都是地道的農產品,還有附近農場產的雞和豬肉,甚至酒都是自釀的。 鄰居的三個男人也被叫過來一起吃。 他們和史曉明一家一樣,都是較早的幾批冬眠者。 那時冬眠是一件十分昂貴的事,所以這些人當初都是很富有的社會上層人士或他們的子女,但現在,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歲月相聚在此,大家都是普通人了。 史曉明特別介紹一位鄰居,說他叫張延。 是當年被他騙過的張援朝的孫子。 您不是讓我把騙人家的錢都還上嗎?我出去後就開始還了,因此認識了延子,當時他剛大學畢業。 我們受了他們家兩個老鄰居的啟發,傲起了殯葬業務,我們的公司名字叫高深公司。 高是指太空葬,除了送骨灰出太陽系,後來發展到可以把整個遺體發射出去,當然價錢不低;深是指礦井葬,開始用的是廢礦井,後來也挖掘新的,反正都是防三體人掘墓唄。 被史曉明叫作延子的人看上去有些老了,五六十歲的樣子,曉明解釋說延子中間蘇醒過三十多年,之後才再次冬眠。 你們這裏在法律上是什麼地位呢?羅輯問。 史曉明說:與現代人居住區完全平等的地位,我們算城市的遠郊區,有正規的區政府。 這裏住的也不全是冬眠者,也有現代人城裏也常有人到這裏來玩兒。 張延接著說:我們都管現代人叫點牆的,因為他們剛來時總不由自主地向牆上點,想激活些什麼。 這裏日子過得還可以嗎?史強問。 幾個人都說還不錯。 可我路上看到你們種的地,莊稼長成那德性,能養活人?怎麼不能現在在城市裏,農產品都屬於奢侈品其實政府對冬眠者還是相當不錯的,就是什麼都不幹,靠國家給的補貼也能過舒服日子。 但總得找點兒事幹,要說冬眠人會種地那是瞎說,當初誰也不是農民,但我們也只有這個可幹了。 談話很快轉移到前兩個世紀的近代史上。 大低穀是怎麼回事,羅輯問出了他早想問的問題。 人們的面容一下子都凝重起來,史曉明看看飯快吃完了,才把話題繼續下去:你們這些天來多少也知道一些吧,這說起來話長了。 你們冬眠後的十幾年裏,日子過得還行,但後來,世界經濟轉型加速,生活水平一天天下降,政治空氣也緊張起來了,真的感覺像是戰爭時期了。 一個鄰居說:不是哪幾個國家,全球都那樣兒,社會上很緊張,一句話說不對,就說你是ETO或人奸,搞得人人自危。 還有黃金時代的影視,開始是限制,後來全世界都成禁品了,當然東西太多也禁不住。 為什麼?怕消磨鬥志唄。 史曉明說,不過只要有飯吃,還能湊合著過,但後來,事情不妙了,全世界都開始挨餓,這大概是羅老師他們冬眠後二十多年的事吧。 是因為經濟轉型?是,但環境惡化也是重要原因。 當時的環保法令倒還都有,但那正是悲觀時期,人們普遍都有一個想法:環保有屁用?就算把地球保成一個花園兒,還不是留給三體人?到後來,環保甚至與ETO劃上等號,成了人奸行為,像綠色和平組織這類的。 都給當做ETO的分支鎮壓了。 太空軍工使得高汙染重工業飛速發展,環境汙染是制止不了了,溫室效應,氣候異常,沙漠化唉。 我冬眠以前正是沙漠化開始時。 另一個鄰居說,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兒,沙漠從長城那邊兒向這邊兒推進,不是!那叫插花式侵蝕,內地好好的一塊塊地方,同時開始沙化,從各個點向外擴散,就像一塊兒濕布被曬幹那樣。 然後是農業大減產,儲備糧耗光,然後然後就是大低穀了。 生活水平倒退一百年的預言真成了現實?羅輯問。 第7部分 史曉明苦笑三聲,我的羅老師啊,倒退一百年?您做夢吧!那時再往前一百年就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左右吧,與大低穀相比那是天堂了!大低穀不比一九三幾年,人多啊,八十三億!他說著指指張延,他見過大低穀,那時他蘇醒過一陣兒。 張延喝幹了一杯酒,兩眼發直地說:我見過饑餓大進軍,幾千萬人逃荒,太平原上沙土遮天,熱天熱地熱太陽,人一死,立馬就給分光丁真他螞是人間地獄,影像資料多的是,你們可以自己看,想想那個時候都折壽啊。 大低穀持續了半個世紀吧,就這麼五十來年,世界人口由八十三億降到三十五億,體們想想吧,這是什麼事兒!羅輯站起身走到窗前,從這裏可以越過防沙林帶眺望外面的沙漠,黃沙覆蓋的華北平原在正午的陽光下靜靜地向天邊延伸,時間的巨掌已經撫平了一切。 後來呢?大史問。 張延長出一口氣,好像不用再談那一段歷史讓他如釋重負似的,後來嘛,有人想開了,越來越多的人想開了,都懷疑即使是為了末日戰爭的勝利,付出這麼多到底值不值。 你們想想,懷裏快餓死的孩子和延續人類文明,哪個重要?你們現在也許會說後者重要,但把你放到那時就不會那麼想了,不管未來如何,當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當然,在當時這想法是大逆不道,典型的人奸思想,但越來越多的人都這麼想,很快全世界都這麼想了,那時流行一句口號,後來成了歷史的名言給歲月以文明,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 羅輯接下來說,他仍看著窗外投有回頭。 對對,是這個,給歲月以文明。 再後來呢?史強又問。 第二次啟蒙運動,第二次文藝複興,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那些事兒,你們看歷史書去吧。 羅輯驚奇地轉過身來,他向莊顏預言過的事竟然提前兩個世紀變成現實了。 第二次法國大革命?還在法國?不不,只是這麼個說法,是在全世界!大革命後,新上來的各國政府都全部中止了太空戰略計劃,集中力量改善民生。 當時出現了一個很關鍵的技術: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變的能量,集中大規模生產糧食,結束了靠天吃飯的日子,這以後全世界才不再挨餓。 接著一切都恢複得很快,畢竟人少了,只用二十多年時間,生活就恢複到了大低穀前的水平,然後又恢複到黃金時代的水平。 人類鐵了心地沿著這條舒服道兒走下去,再也不打算回頭了。 有一個說法羅博士一定感興趣。 一個鄰居湊近羅輯說,他在冬眠前是一名經濟學家,想問題也深些,叫文明免疫力,就是說人類世界這大病一場,觸發了文明機體的免疫系統,像前危機時期(1)那樣的事兒再也不會發生了,人文原則第一,文明延續第二,這已是當今社會的基礎理念。 ①指三體危機出現後至大低穀結束的時期。 再後來呢?羅輯問。 再後來,邪門兒的事兒發生了。 史曉明興奮起來,本來,世界各國都打算平平安安過日子,把三體危機的事兒拋在了腦後,可你想怎麼著,一切都開始飛快進步,技術進步最快,大低穀前太空戰略計劃中的那些技術障礙竟然一個接一個都突破了!這不邪門兒,羅輯說,人性的解放必然帶來科學和技術的進步。 大低穀後大約過了半個世紀的平安日子吧。 全世界又想起三體入侵這回事了,覺得還是應該考慮戰爭的事,況且現在人類的力量與太低穀前不可同日而語。 於是又宣布全球進入戰爭狀態,開始建造太空艦隊。 但這次和以前不一樣,各國都在憲法上明確:太空戰略計劃所消耗的資源應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不應對世界經濟和社會生活產生災難性的影響。 太空艦隊就是在這一時期成為獨立國家的其實你們現在不用考慮那麼多的事兒,經濟學家說,只想著怎麼把今後的日子過好就行,那句革命中的名言,其實是套用帕斯卡的一句話: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來,為了新生活!他們喝幹了最後一杯酒,羅輯向經濟學家致意,認為這話說得很好,他現在心裏所想的,只有莊顏和孩子,他要盡快安頓下來,再去蘇醒她們。 給歲月以文明,給時光以生命。 在進入自然選擇號後,章北海才發現現代指揮系統的演進已超出他的想象。 這艘太空巨艦,體積相當於三艘二十一世紀海上最大噸位的航空母艦,幾乎是一座小城市,但既沒有駕駛艙和指揮艙,也沒有艦長室和作戰室,事實上,任何特定功能的艙室都沒有,艦上的艙室幾乎都一樣,都是規則的球形,只是大小不同。 在艦上的任何位置,都可以用數據手套激活全息顯示屏,這在已經超信息化的地球世界都很少見,因為在那裏,全息顯示也是很昂貴的東西。 同時,在任何位置,只要擁有相應的系統權限,就可以調出完整的各級指揮界面。 包括艦長指揮界面,也就是說,艦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成為駕駛艙、指揮艙、艦長室或作戰室,甚至包括廊道和衛生間!在章北海的感覺中,這很像二十世紀末計算機網絡系統的演變,那是由客戶,服務器模式,向流覽器/服務器模式的轉變,前者只能在安裝了特定軟件的計算機上才能對服務器進行存取,而後者,用戶可以在網絡任何位置的計算機上訪問服務器,只要有相應的權限就行。 現在,章北海和東方延緒就同在一間普通艙室中。 與其他地方一樣,這裏沒有任何儀表和屏幕,只是球形艙,艙壁在平時是白色的,置身其中仿佛處於一個大乒乓球裏。 當飛船加速產生重力時,球形艙壁的任何一處都可以變形適應身體的形狀而成為座椅。 這是章北海看到的另一個以前很少有人想象到的現代技術特色去設施傾向。 這種傾向在地球上還只是初露端倪,但去設施化已成為比地球世界更先進的艦隊世界的基本結構。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簡潔空蕩的,幾乎見不到任何設施,只有在需要時,設施才會出現,而且是在任何需要的位置出現。 世界在被技術複雜化後,正在重新變得簡潔起來,技術被深深地隱藏在現實的後面。 現在我們來上你在艦上的第一課。 東方延緒說,當然課不應該由我這個接受審查的艦長來講,但艦隊中別的人也不比我更可靠。 我們今天演示如何啟動自然選擇號,使其進入航行狀態,其實你只需要記住今天看到的,就封死了鋼印族的主要出路。 她說著。 用數據手套在空中調出了一幅全息星圖,它與你們那時的空間圖可能有了些變化,但仍是以太陽為坐標原點的。 在培訓中學過,我基本能看懂。 章北海說,看到星圖,二百年前與常偉思站在那幅古老的太陽系空間圖前的情形仍曆曆在目,現在的這幅星圖,精確地標注了以太陽為中心半徑一百光年範圍內的所有天體位置,空間範圍是當年那幅圖的上百倍。 其實不需要看懂,目前情況下,向圖中的任何位置航行都是不允許的如果我是鋼印族,企圖劫持自然選擇號向宇宙中逃亡,那我首先需要選擇一個方向,就是這樣東方延緒把星圖上的某一點激活為綠色,當然我們現在處於模擬狀態,我已經沒有這個權限,你即將獲得艦長權限。 我就要通過你來進行這個操作,但如果我真的提出了這個操作要求,那就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你應該拒絕,並可以報警了。 在航行方向被激活後,空中出現了一個操作界面。 在以前的培訓中,章北海早已把這個畫面和相應的操作爛熟於心,但他還是耐心地聽著東方延緒的講解,看她如何把這巨艦由全關閉狀態提升至休眠狀態,然後進一步提升至待命狀態,最後進入前進一狀態。 當他和特遣隊的其他成員看到這一界面時,最令他們感到驚異的是它的簡潔,其中沒有任何技術細節。 第50頁完,請繼續下一頁。喜歡 Amohot 驚悚小說,請記得按讚、收藏及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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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2·黑暗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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