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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腐爛的海魚在小船的旁邊漂浮上來。頓時四個人就像剛才的我們一樣,如餓鬼般擠到船邊撈那條魚,相互撕扯著。當時已經眼花繚亂,哪管它是腐爛的還是什麼的。那條魚被吃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不剩。由於是一條相當大的魚,所以吃完后我們稍微回過一點神。打個比方就像剛才我們喝完那點水后就有了力氣一樣,那時,本來連話也不說的我們開始慢慢地聊了起來。
「隨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就想會不會還有魚浮上來,便死死盯著小艇的四周。但僅這一次,大洋中腐爛的魚也不可能都浮到這兒來呀。但是有一個人,就是那個貨主想到了個好辦法。將身上襯衫的線解開,將其接得長長的,前頭結上領帶的別扣,這次想釣活魚。可一想沒有釣餌。不管你如何堅持垂釣,魚也是不會上鉤的。毫不容易想出的妙計只能化成泡影。
「就這樣熬著,到了第五天。我是弄不清楚,大副那傢伙推算出來的。是的,第五天了。到此時已無法忍受了。在我們四人中,那肥碩的貨主恐怕是最餓的。他羞愧地將靴子皮泡在海水中。我盯著看心裡想那是幹什麼,原來他想吃那玩意。其他人看見后紛紛仿效,可靴子皮哪能吃啊。我們放在嘴裡吮吸著,那鹹水讓嗓子間的乾渴更加厲害。根本就不可能填飽肚子。
「除此之外還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但終究都歸於失敗,毫無裨益。於是我是徹底地灰心了,想著要死就死好了,翻倒在小艇上閉起了眼睛。其他的人似乎也跟著我躺倒下來。
「迷迷糊糊了一陣后,突然感到我的旁邊有誰在喀哧喀哧地弄著什麼。眯起眼一看,大副那小子正在捻襯衫的碎片,用大折刀將其長度切齊。不用說那是抽籤一樣的東西。但他準備這幹什麼?難道瘋了。我不禁害怕起來,『喂,你幹什麼呢?』那傢伙陰著滿是青筋的臉沉默著。那眼神就像要拚命一樣,讓人毛骨悚然。沉默著,緊緊地盯著我。我雖什麼也不明白,但覺得其中有某種意味。當我盯著那小子看時,終於反應過來。是啊,我也明白如果當時不那樣做將無法生存下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那就是抽籤中的負者讓其他人共食這一可怕的想法。哈哈哈哈……」
進藤這陰險、低沉,像是空洞中迴旋的不可思議的笑聲讓另兩人不由地顫抖起來。他們不知道如何解釋進藤所說的這一長段與當前問題沒有絲毫關聯的話語。說不定這裡面蘊涵著他的陰謀。也許他正暗示著某個可怕的計劃。一想到這,他們朝著這個看不見的敵人擺好了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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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見那玩意兒就不能不害怕。」
黑暗中,如奇特的唱機一般,進藤那嘶啞的聲音繼續響著。
「大副那是什麼?我問道,那小子一下子笑了起來,拿著簽敲打著船板粗暴地說他已受不了。我不說你們也明白,如若不共食,肚子已經餓得受不了。明白吧,如果不共食,已經受不了了。
喂,你們在聽嗎?……怎麼出奇得安靜?好好聽著。……我就那樣和大副說著話,另外兩個人雖說已累得爬不起來了,但也想聽一聽,就這樣豎著細脖子瞪著這邊。我鐵青著臉瞪著那些簽,大副就瞪著我那張臉,我們當時想著必須共食。他們很快就明白過來。明白了簽的用途。當時四人相互看著的表情是從未見過的。我再此之前也曾遭過難,一點小事是不會讓我吃驚的,但只有那時我非常害怕。小時侯,老婆婆曾給我看過恐怖的地獄畫捲圖。那時,小艇上的場景不就是一副地獄畫捲圖嗎?」
如果黑暗會讓人發狂的話,那不僅是講著亂七八糟長篇大論的進藤,就連聽著的這兩人也已半瘋狂了。之所以這樣說,就以野崎三郎的心境而言,他甚至連進藤的話聲是真人的聲音還是自己的幻聽都分不清楚了。事實上,除了這通順的話語聲外,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音樂,如同電話串線時斷時續地傳過來。那似乎是中國音樂中的胡琴,曲調異常地催人人眠。那曲調讓人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人沉墜於深海中,產生一種無法形容的寂寞、無助的感覺。
「……最終我們抽籤了。」
進藤的話聲停頓了一陣后,好像又想起來一樣繼續說道。
「我們四個人都像幽靈一般青著臉,牙根打顫,開始抽那用布條捻成的簽。這世上恐怕很少有這麼當真的賭博。那胖乎乎的貨主剛伸出手就縮回來,現在想起來那簡直是一瞬間的事。但那時是關係生死的決鬥時刻。因為一旦抽錯簽就將喪失性命。我當時已經無所謂了,第一個去抽籤,彷彿是對他們說有什麼好害怕的,瞧我的。按規定抽到短簽的人將被殺死,而我卻抽到了長簽。隨後是廚師,那貨主也硬著頭皮抽了,大家都是長簽。看來大副那小子自己作簽,自己中籤。當時他那張苦臉讓人看了不知是哭還是笑,不可思議。好一段時間悵然若失地沉默著,突然大笑起來。他卑鄙地欺騙我們說:『你們大家當真了嗎,你們不明白那是開玩笑嗎?』想想他的心理也實在可憐。但肚皮餓的感覺也很可憐,這兩種感覺是格格不入的。因此雖然總感到他可憐,但手已朝他掐了過去。」
那時,野崎三郎感到脖子周圍有手指觸碰,大吃一驚,用手一揮,可能是心理作用,周圍是空蕩蕩的黑暗,毫無人蹤。進藤的聲音從比剛才更遠的地方傳過來,好像他漸漸遠去,那話聲彷彿從對面的角落裡傳過來。這可能是因為太餓了,三郎的耳朵已聽不清聲響,也可能是他在不知不覺中已從那可怕的進藤身邊離開了。
從那時起,除了進藤的講話聲外,從另一個角落傳來別的嘈雜聲。這決不是三郎的幻聽,連進藤也在叫罵著:「吵死了,即使動來動去也沒用的。給我安靜點。」不用說這是植村喜八由於肚子餓而亂動。三人中最懦弱的他終於受不住了,一邊呱撻呱撻痛苦地扭動著,一邊發出嗚咽聲:「疼死了,疼死了。」他一定因為肚子太餓了而被胃痙攣那樣的劇痛折磨著。
進藤幾次想繼續說,都被植村打斷了,最後他終於惱羞成怒,破口大罵起來。但很快他像想起什麼又用歡快的腔調喊起來。
「喂,有好辦法。我能讓你不必抱著空腹到處亂打滾。誰拿著火柴?不好意思,能劃一根嗎?我有辦法,找到吃的。」
那時火柴在植村的手裡,但就算聽到進藤的話也不相信他真有辦法,所以他怎麼也不划亮火柴。
「喂,火柴。火柴。這種疼痛沒什麼,只要吃點東西就沒事了。我也有過這樣的感受。快,划著火柴,火柴。」
像是告知什麼好消息一樣,進藤的聲音聽起來興高采烈。於是連被劇痛弄得死去活來的植村也似乎明白了,哼哼著,終於划著了火柴。
「你把和服脫下來燃燒。如果亮的時間太短不行。野崎君能不能幫一幫忙。快點,如果不快點火柴就要滅了。」
進藤不愧是體格強健,雖然也一樣空腹,但看起來其體內還殘有超乎一般人的精力,一邊說著,一邊邁著穩健的步伐,滿不在乎地向洞穴的那一邊走去。剩下的兩人還不明白進藤的話意味著什麼,但不管怎樣,先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植村將和眼放在火上,洞穴中啪的一下子就被染成黃色。
「不要慌亂,我講的食物就是這個。」
順著進藤的聲音望去,那傢伙已性急地反握大折刀,跨在那個他稱作賓館老闆娘的女人的屍骸上。原來他是想用這屍體的腐肉來治癒植村的胃痛。
篝火光線下映照出的那時進藤的樣子就和他剛才用於形容的地獄畫捲圖完全一樣。看著這種場面的野崎等感到恐怖的不僅僅是要直面牲畜般悲慘境地,而且無法抑制住自己體內一種令人作嘔的慾望,即與其責罵進藤這非人暴行,倒不如與他一起嘬吸那女人的腐肉,真是無底地獄啊!但地獄之苦還沒有到此為止,死期一定之人的貪婪、無恥不會只停留在吃腐肉上。始終很頑強的進藤放下一度揮舞的大折刀,暫時離開了屍體,舔著滑溜溜的厚嘴唇,用那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另兩人的臉,像要吃掉他們一樣。
隨後在這人世外的洞穴內,發生了什麼事。作為正常人的作者已沒有氣力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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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想掐死他而伸出手時,廚師那傢伙已經迅速地拿著刀,一下子插進大副的腰部。沒掙扎一下就死了。……」
進藤繼續執著地講著他的故事。篝火已經熄滅,什麼也看不清楚,但聽著的兩人相互用身體取暖,再也沒有發出剛才的苦痛聲,出神地聽著這不可思議的故事。為了燃著篝火他們脫去了和服,所以現在肚子雖然不餓了,卻感到了徹骨的寒氣。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說你們也明白。那時我們已成為野獸。幸運的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中,大海風平浪靜,但既看不見大陸也看不見救援船隻。在這麼掙扎中,廚師那傢伙中暑了,在小艇中死去。我們沒有將其水葬而是好好地保存起來。但我們的操心是多餘的,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們不久遇到了來往於南洋的外國船隻。我們拚命打著手勢,那些好心的外國船員將我們救了上去。一問才知道我們的小艇已進入赤道附近著名的無風帶區域。難怪好幾天看不見大陸。轉念一想,我們可是殺人犯呀。不,不僅僅如此,我們還幹了更加嚴重的事。如果他們發現那具屍體就糟了。於是我和那個貨主一起偷偷摸摸地將屍骸與污穢之物統統扔進了海里。」
進藤稍稍停頓了一下。
「你們可能已經察覺了。那個貨主就是現在稻山賓館的老闆。喂,你們明白了吧,那個傢伙是有過這樣經歷的。然後我們被送回到神戶,自那分別後再也沒有見過面。經歷過那件事後,我非常害怕大海,正好鄉下的家中有工作,便回去了,隨後的兩三年間,拚命地工作掙錢,然後就想拿著這些本金去東京開創一番事業。在那裡結交了一幫壞朋友,酒也能喝了,力氣也大了,習慣幹壞事。可以說把所有的壞事都干絕了。坐牢也不止一兩次了。
「就在那時,如你們所知道,我碰到了蝶。就像我和你們常說的那樣,她是一個殘疾人部落的女孩。我轉到那裡,將其誘騙到手,並且和她過了一段夫妻生活,但這個畜生竟然聽信小年輕的鬼話,成為了一個舞女。我的確不知道她跑到了淺草的舞台上,所以找了許多地方。當我好不容易找到她時,野崎君,她那時已成為你的小妾了,對吧?我勃然大怒,發誓一旦抓住,就要砍死她,好幾次跟蹤。但總是出現礙事的人,讓她逃掉了。就這樣晃蕩著,不久我那少得可憐的本金就在賭博中輸得乾乾淨淨。又不能重新得到蝶,而且還有別的煩人的的事。在這個世上我已經待膩了。就在那時我想到了在小艇上保住一條命的那個貨主。當時還比較幼稚,還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認為如果勒索他一下就可以弄一些錢花一花。於是我便又是寫信又是出門到處尋找,但是他原來的店已轉讓他人,去了哪裡無人知曉。我當時真是頗花了不少工夫。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跑到這窮山惡水中來。最後總算讓我找到了,很快就寄了封要錢的信,果然不出所料,他按照我的要求送來了支票。可見他是多麼恐懼過去的那件事啊。這下太好了。以後我想要多少就可以要多少,於是我用他給我的錢,稍事打扮了一下就那樣來到了這個賓館。
「那個老傢伙拚命地拍我的馬尼,說什麼我好想你呀,盡量多留一段時間等好聽的話,因此我心情很好,再說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婆被這傢伙殺了,於是就優哉游哉地待著。那是必然的,我當時的眼神毫無異樣。但是作為證據的,你們曾看到的,放在那老傢伙房中的罐子,那些瓶瓶罐罐。他曾讓我吃那裡面的東西,訕著臉拍我的馬屁,現在想想,那決不是一般的食品。腌制的東西,真可能是那玩意。說不定我吃的就是自己老婆的肉。
「還有一件事。在那無底池沼中死去的不是蝶一人。在稻山賓館建成后,在此之前還有兩人喪命。而且一個是洋鬼子,一個是角鬥士,都是讓那老傢伙垂涎欲滴的好東西。還有,還有,不僅僅這些。那個老闆娘事實上瘋了,什麼也不會說,只記得唱搖籃曲。這個呀,據說過去在那個副樓里,小孩經常是生了就死,生了就死。她恐怕太眷念孩子而精神錯亂了。但是這傢伙對此卻隻字不提,當然不提。據說那傢伙討厭那棟副樓,以前就不住在那裡,而且也非常討厭老婆的搖籃曲。怎麼樣,這個傢伙是怎樣一個人面獸心的東西,你們該明白了吧。」
真不愧是干慣壞事的惡人,進藤的推理不能不讓人同意。但是對於野崎和植村而言,因為這是從黑暗中傳來的如機器般響動著的不可思議的聲音,而且方才他們有了人境之外的體驗,所以已經習慣了刺激,對於恐怖也就不感到恐怖了,進藤所描述的本應讓人戰慄的場景也就好像世間的平凡事那樣不足為奇。這就和棲居在黑暗中的魚類一樣,已經陷入對恐怖的不應期了。想一下,他們自身這種不應狀態才是比其他恐怖更讓人顫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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