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衣

蔡智恒 作品 第 1 頁 / 共 11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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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痞子蔡第二部力作,《雨衣》等9部作品傾情奉獻!她拿出她的紫色雨衣,慢慢地穿上。仿佛在穿昂貴的和服般,她的動作是如此地輕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穿上那件雨衣。戴上雨衣帽子的她,好像是童話故事裏的“小紅帽”,輕柔可愛。這樣可愛的女孩,這樣動人的故事,還不讓人心動嗎?』

正文

第一章


天氣,是不應該如此悶熱的。這種天氣讓我想起七月中的台北晌午街頭。擁擠車陣排放的廢氣,高樓冷氣機釋出的熱氣,在烈日的酷照下,讓溫度計的水銀柱不斷向上攀升。台北盆地似乎變成西遊記的火焰山。很想拜托孫悟空去向鐵扇公主借芭蕉扇,除所有的火氣。

但我並不在台北,而是在台南;現在也不是七月中,而是五月底。一連好幾天了,天氣就是這般地跟你耗著,絲毫沒有妥協的跡象。人還可以躲進冷氣房避暑,但狗就沒這麼幸運了。聽說狗的舌頭因為伸出過久,常有肌肉抽筋的現象。

我住鮑寓的頂樓,是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也最容易感受到上帝的火氣。窮學生沒有裝冷氣機的權利,只好勉強把電風扇當做芭蕉扇來用。奈何電風扇無法降低上帝的火氣,我仍然揮汗如雨。去研究室吧!我心這麼想著,因為研究室有台冷氣機。如果天氣一直這麼悶熱,那麼不得不常跑研究室的我,大概很快就可以完成我的畢業論文。

沖個冷水澡,換掉早已被汗水濡濕的衣服。背上書包,帶著兩本書充當細軟,我像逃離火災現場似地奔下樓。跨上機車,為了貪圖涼快,索性連安全帽也不戴。雖然有個口號叫做∶「流汗總比流血好」,但在這種天氣下,我倒寧願被罰500元,而使皮夾大量流血,也不願再多流一滴汗。

拂過臉畔的風,倒是帶走了一些暑氣,也減緩了汗滴滑落的速度。停好機車,看到校園內的那支黑色秋田犬,正伸著舌頭望向天空。順著它的視線,我也仰起頭,但並不張開嘴巴。沒想到原本是「一片無雲」的天空,竟然飄來了「一片烏雲」。「下場雨吧!」我開始期待著今年夏天的第一場梅雨。

像是回應我的請求般,天空轟然響起一陣雷。接踵而來的,像是把「柏青哥」的小爸珠一骨腦地倒進盆子的聲音。僵持了數日,雨神終於打敗掃晴娘,下起了滂沱大雨……用書包遮住頭發,我又再度逃難似地沖進研究室。這情景,好像當初認識信傑的過程。

我喘了喘氣,擦拭被雨水淋濕的眼鏡。雖然沒有強風的助威,但窗外的樹影依然搖曳不止。沒想到雨不下則已,一下便是驚天動地。緊閉的窗戶似乎仍關不住雨的怒吼,靠窗的書桌慢慢地被雨水所濺濕。一滴…兩滴…三滴…然後一片……最後變成一灘。雨水雖然模糊了我的書桌,卻讓我的記憶更加鮮明。

原來這場雨不僅洗淨柏油路上的積塵,撲滅上帝的火氣,也沖掉了封印住我和她之間所有回憶的那道符咒。符咒一揭,往事便如潮浪般澎湃地襲來。走出研究室,站在陽台邊,很想看看這場雨是如何地滂沱。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是籠罩在大霧中。連我不經意歎出的一口氣,也變白了。不過才下午三四點的光景,路上的車輛卻打開了昏黃的車前燈。而五顏六色的雨衣,在蒼白的世界中,顯得格外繽紛。

記得那天走出「好來塢KTV」時,雨也是這樣地下著。「雨下這麼大,你帶雨衣了嗎?」她關心地問著。「我的雨衣晾在陽台時,被風吹走了。」我無奈地回答。「被風吹走了嗎?真可惜。那你怎麼回去呢?」「反正我住這附近嘛!待會用跑的,不會淋到太多雨。」「那…那…那你要不要…」她竟然開始吞吞吐吐。「要什麼?」我很納悶地問著。

「你要不要穿上我的雨衣?」她的音量變得很小,尤其當講到「雨衣」兩字時,更幾乎微細而不可聞。「不用了。你也得回去,不是嗎?」我微笑地婉拒她的提議。雨下這麼大,根本沒有停歇的跡象。我再怎麼厚臉皮,也不至於穿上她的雨衣,而把她留在這吧!‧她聽了我的回答後,臉上卻顯現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彷佛我拒絕的,不是一件雨衣,而是她的心意。

「你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沒什麼。你千萬不要淋成落湯…A-No…落湯什麼呢?」「那叫落湯雞。我教過你的,你忘了嗎?回去罰寫"落湯雞"十遍。」我開玩笑似地交待。「Hai!遵命。我下次上課會交給你,蔡老師。」她又笑了。這樣才對,好不容易下場雨,她當然應該高興。

她拿出她的紫紅色雨衣,慢慢地穿上。彷佛在穿昂貴的和服般,她的動作是如此輕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穿上那件雨衣。戴上雨衣帽子的她,好像是童話故事的「小辦帽」,輕盈又可愛。她不是說她很喜歡穿著雨衣在雨中散步嗎?為什麼我總覺得她的神情有點黯然呢?

突如其來的一陣響雷,讓我的肩膀猛然顫動一下,打斷了我的思緒。也讓我的魂魄從好來塢KTV外的雨夜,回到研究室外的陽台邊。我依舊是獨自站著。而雨,仍然滂沱。原來即使身邊沒有她,雨也還是會下的。

「學長,被雨困住了?」正好路過的學弟好心地問著。困住倒不至於,因為她後來還是把這件紫紅色的雨衣送給了我。而我一直把這件雨衣鎖在研究室的檔案櫃,從未穿過。因為如果天空下著小雨,我舍不得穿;若下起這樣的大雨,我也不想讓傾盆而下的雨,無情地打在這件雨衣上。所以我還是回到研究室,煮杯咖啡,讓咖啡的香氣彌漫整個房間。坐在書桌前,享受著被雨隔絕的孤獨。並讓雨聲引導我走進時光隧道,回到剛認識她的那段日子……

第二章


她叫板倉雨子,一個很喜歡微笑的日本女孩。昭和47年(1972年)出生於和歌山縣附近的一個小山村,10歲後移居大阪。平成6年(1994年)京都大學中國語言與文學系畢業後,又支身來台灣學習中文。雖說是來學習中文,但除了有很明顯的日語腔調外,她的中文卻已經說得相當流利。

認識板倉雨子算是個巧合吧!是信傑介紹我們認識的。信傑是我的好友,那時在成大曆史研究所念碩士班。他是個怪人,大學聯考時竟然選擇曆史系為第一志願。因為他說他喜歡念曆史,並喜歡化身為曆史人物。所以有時他是談笑破曹兵的周瑜;有時是牧羊北海邊的蘇武。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人類從曆史上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無法從曆史上學到教訓。」我想信傑顯然沒有從曆史上學到教訓,因為他父親也是念曆史的。

遇見板倉雨子的前一年,我跟信傑在圖書館認識。那天午後,天空忽然下起了雨。正在校園內閑逛的我,只好往最近的建築物飛奔以躲雨。很幸運的,這是學校的圖書館。我擦了擦滿臉的雨水,脫掉濕外套,並整理一下狼狽的神情。然後在陳列曆史書籍區域,隨手翻書打發時間。這陣驟雨,來得急但去得並不快,持續了幾個小時。我只好從秦始皇統一中國,看到鴉片戰爭。

在書櫃的角落地上,我撿到一張學生證。失主叫「謝信傑」,成大曆史研究所碩士班一年級。相片中的他理個平頭,戴個黑色方框眼鏡,頗有學者的架勢。我把這張學生證拿到圖書館借還書的櫃台,請他們代為廣播。半分鐘後,信傑氣喘籲籲地跑來∶「謝謝你…謝謝你…真是非常謝謝你…」信傑的客氣,令我印象深刻。也許是因為我很喜歡曆史的緣故,所以我對曆史系的學生有種特殊的好感。

「不客氣…不客氣…你實在不必客氣…」我像支鸚鵡般,頑皮地學著他講話的語氣。「受人點滴,小弟泉湧以報。」果然是文學院的高材生,一出口便知有沒有。「區區小事,兄台何足掛齒。」我們相視一笑,然後握了握手。我就往門口走去。

雨還是不停地下著,也許剛剛應該看到中法戰爭或是甲午戰爭。「同學,被雨困住了?」我轉過身,信傑撐開了傘微笑地說著。我苦笑地聳聳肩。「一起去吃個飯吧!我請你。算是報答救命之恩。」「你太客氣了,我只是剛好撿到你的學生證而已。」「對學生而言,證在人在;證亡人亡。所以你算是救我一命。走吧!?」

雖然天色無「晴」,但信傑卻很熱情。我不好意思拒絕他的好意,於是點點頭。信傑的雨傘不算大,為了避免淋濕,我們緊緊地靠在一起。還好我們倆人的袖子都很完整,沒有「斷袖之癖」,不然在這種氣氛下,耳鬢廝磨的結果是很容易擦槍走火的。我們走到學校的餐廳吃飯,然後聊了起來。

第三章


「同學,該怎麼稱呼你?」信傑很客氣地詢問著。「我現在是博一,你應該叫我學長。但我小你一歲,你也可以叫我弟弟。所以你最好叫我學長弟弟,而不是叫我同學。」「哈哈哈…你真有趣。我先自我介紹好了,我叫謝信傑。「謝」是淝水之戰大破前秦苻堅百萬大軍的謝安的謝;「信」是桶狹間會戰中擊潰今川義元的織田信長的信;「傑」是崖山戰役敗給蒙古而導致南宋滅亡的張世傑的傑。」

我先是愣了一愣,然後笑了出來。沒想到信傑的自我介紹,會這麼有趣。我想了一下,學著他的語調,也這麼自我介紹∶「我叫蔡智弘。「蔡」是東漢末年發明造紙的蔡倫的蔡;「智」是在本能寺叛變殺掉織田信長的明智光秀的智;「弘」是自號十全老人的清高宗乾隆筆帝的名諱弘曆的弘。」其實我通常都是告訴別人,「智」是智慧的智。不過既然信傑想當織田信長,那智弘就只好舍命陪君子而成為明智光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