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我開車在大街上疾馳。車到張國昌家樓下,孟麗華打著傘正站在樓梯口,車剛停下,孟麗華就打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我以為你打車來呢。誰的車?」孟麗華好奇地問。
「一個朋友的,去省政府大院吧?」我一打輪,車緩緩地駛出張國昌家的院子。
「對,去小白樓,快點開。」孟麗華焦急地說。
我把警燈打開,急踩油門,車開得像飛一樣。「大嫂,」我試探地問,「高省長病了,張市長怎麼不陪你去呢?」
「他沒在家。」孟麗華隨口說。
「那你一個人行嗎?」我不放心地問。
「我們醫院的兩個心髒病專家也正往小白樓趕呢。」孟麗華胸有成竹地說。
我早就知道張國昌與高遠的關系非同一般,這其中有一半的功勞緣於孟麗華,高遠有冠心病,孟麗華得知後,幾乎成了高遠的保健醫生,孟麗華經常帶著心內科專家到高省長家檢查,可以說對高遠的病情掌控,做到了無微不至的程度。
高遠家在省政府大院,是座法式的三層白樓,俗稱「小白樓」。,我停下車,剛好市人民醫院兩名心內科專家也開車到了,此時高遠的老伴正焦急地站在門前等候,見孟麗華下了車,像見到救星一樣拽著她的手,一邊說「麗華,你可來了」,一邊往屋裏走。兩名醫生也隨孟麗華進了高遠的家。
我只好一個人在車裏等,就在這時,張國昌給我打來手機:「雷默,你大嫂到高省長家了嗎?」
我聽到電話裏有嘩啦嘩啦的麻將聲音,心裏明白了一大半,估計在哪兒打麻將呢,八成有丁仁傑、李鳳江,或許趙奎勝、韓壽生也在。
「大嫂到了。」我回答。
「到了就好,我在外面辦點事,你訂四張飛機票,我和佟廣真明天去北京跑一趟國家開發銀行,讓林大勇也一起去吧。」
自從張國昌榮升常務副市長後,綜合四處自然轉為綜合二處,因此,林大勇現在的身份是綜合二處處長。
我在車裏等了一個多小時,孟麗華和一男一女兩名醫生才從高遠家出來,高遠的老伴也送了出來,我趕緊下車給孟麗華開車門。孟麗華看著兩名醫生開車走了,這才上了車,一上車她就說虛驚一場。
「大嫂,」我一邊開車一邊問,「高省長心髒病犯了,為什麼不叫救護車呀?」
孟麗華喟然歎道:「官當大了,處處都是政治,像高省長這個級別的人,健康就是最大的政治。」
我聽了孟麗華的解釋,心中湧起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的感歎,腦海中頓時想起盧梭那句名言:「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所有的人都被自己的宿命限制了自由,權力再大也改變不了宿命,或許還是宿命之源。
可能是打了一宿麻將的緣故,一上飛機,張國昌就哈欠連天地睡著了,他深陷在頭等艙的沙發裏,腦袋歪在一邊,嘴巴張著,還打著微鼾。
飛機轉彎時,陽光透過機窗閃進來,像佛光一樣有一種洗滌心靈的舒適,望著微鼾的張國昌,我心裏想,他一定是在做夢,他會做什麼樣的夢呢?
張國昌從未跟我講過他做的夢,在官場上待久的人,哪個不是極力壓抑自己的潛意識,夢的背後隱藏著欲望的原念,這個原念是無論如何不能被人窺視的,這種原念隱藏得越深,城府也就越深,當然政治上也就越成熟。然而,這種成熟是以抑而不能發的心靈沖突為代價的,在政治上越成熟的人,越不敢正視自己。
張國昌的鼾聲越來越大,仿佛他內心世界有兩個靈魂糾纏在一起、廝打在一起,我想一個靈魂一定想壓抑另一個靈魂,這兩個靈魂中一個可能是理想,另一個可能是欲望。其實,每個人都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天上有多少星星,人大概就有多少靈魂,一個靈魂就是一個「自我」,人是由無數個「自我」組成的,人就是無數雜亂無章的「自我」的混合體,人生就是將雜亂無章的自我統一起來的過程,統一起來就是目標,這目標要麼是理想,要麼是欲望。我每天的生活就是在理想與欲望之間痛苦地掙紮。
飛機徐徐降落在首都機場,丁能通又是隆重地將我們接到市駐京辦,在市駐京辦最豪華的房間裏張國昌和佟廣真坐在沙發上,兩個人剛點上煙,丁能通湊到張國昌耳邊小聲說:「老板,我不能陪你,我還得去機場。」
張國昌揶揄道:「接什麼人物,比我還重要?」
丁能通謙卑地說:「李市長從非洲弄回來不少象牙,派他的秘書陳建祥秘密押送這批象牙回來了,我得到首都機場找人疏通海關,接這批象牙。」
張國昌一臉不忿地說:「這不是他媽的走私嗎?」
丁能通加著小心說:「李市長親自從非洲給我打電話,讓我務必把這件事辦好。」
張國昌不屑地問:「李國藩說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丁能通繼續壓低著聲音說:「可能是後天到北京。」
張國昌聽罷擺了擺手,讓丁能通先忙去。一旁坐著的佟廣真對丁能通與張國昌小聲嘀咕很反感,他雖然未聽清丁能通說些什麼,但從張國昌的話裏話外聽明白了他們是在說李國藩,佟廣真深知張國昌這次帶自己到北京別有一番用意,他不動聲色地吸著煙,等丁能通走後才開口。
「張市長,」佟廣真似笑非笑地說,「這個丁能通可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