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吧,在仕途之路上,我是你們思想的火炬,沒有我的光輝,你們只能誤入歧途!這不是危言聳聽,翻開曆史看看吧,曆史是用筆寫就的。你們不是想名垂青史嗎,沒有我,你們不僅連片刻的永恒也得不到,更不用想什麼永垂不朽!不會用筆思想的人是平庸之人,不會用筆思想的公務員成不了政治家,甚至連政客都不是。不要跟我狡辯,說什麼我們既不想成為政治家,也不想成為政客,我們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公務員。我知道你們是不甘於平凡的,如果你們甘於平凡,有的是選擇,為什麼偏偏要做公務員?即使是做一名普通的公務員,要想勝任你的職責,就必須學會用筆思索。
要知道你們是國家大政的執行者,你們是宣傳隊,你們是播種機,你們是服務員。你們用筆書寫的不僅僅是公文、大政與決策,更是魚水情,更是正義、公平與公正。用筆去書寫你們人生的真善美吧,用筆去鞭撻生活中的假惡醜吧!
我是舟,可以渡你們到達理想的彼岸;我是海,可以讓你們擁有寬闊的胸懷;我是高山,可以提升你們靈魂的高度;我是藥,可以醫治你們心靈上的平庸。你們不是向往高處嗎,爬是爬不上去的,只能像鷹一樣飛,那麼就展開翅膀飛翔吧,因為我是你們靈魂的翅膀。
但是我要提醒你們,倘若沒有鴻鵠之志,千萬不要像鳥一樣露宿於深淵之上,因為翱翔不僅有精神上的喜悅,更有靈魂上的驚恐。從政僅靠野心不行,要靠智慧,那是大智大勇的遊戲。一如帆船被精神的風浪所震蕩,我的智慧也顛簸地航行海上。
那些丟掉筆的公仆們,你們怎能與我同行!不要問我你們從哪裏來,我只關心你們到哪裏去,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從哪裏來,請記住:我來自真理。我是真理的書寫者,也是真理的仆役。你們是人民的仆役,我是真理的仆役,我從不敢淩駕於真理之上,那麼你們呢?
倘若我相信你們的良知,你們就必須弄明白自己從哪裏來。當然我會幫助你們,別以為我僅僅是一支鋼筆,告訴你們,我的祖先以及所有我的同類,都是你們的鏡子。你們不是常說以史為鑒嗎,你們也可以以筆為鑒,經常用我照照自己吧,以筆為鑒,才不至於迷失自己。
要知道權力不僅僅使人得意忘形,更能扭曲人的靈魂。那些不知道筆為何物的公仆們,你們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對面的高山高聳入雲,那山頂之上的金字塔熠熠生輝,它的確在用光輝誘惑著你們,但是沒有我為你們展翅,你們千萬不要再邁一步,對,懸崖勒馬未為晚矣,不信是吧?不信你就試一試!你旁邊的石頭已經墜下去了,當你聽到回聲時,石頭已經摔得粉身碎骨。你們想像石頭一樣墜下去嗎?摸摸你們的心還跳不跳?
為什麼你們的表情如此冷漠,因為你們丟棄了我、丟棄了思想、丟棄了大腦、丟棄了智慧,只剩下一顆冷酷的心!血變冷了,肉怎麼可能熱?沒有熱血就不可能懂得什麼是人民。我告訴你們,「人民」是人與民的合稱,人是指你們,民是指百姓,你們是魚與水的關系,是一體。千萬不要把自己當成官,否則,「人民」就變成了「官民」!你們知道「官民」是什麼意思嗎?就是「殃民」。
很長時間沒有寫「人民」兩個字了吧?我是說用心寫,「人民」兩個字光用嘴說不行,要用心去寫,要將這兩個字刻在心上。因為你們既然自稱自己是人民的公仆,這兩個字就是你們全部的靈魂!
野心家會說,靈魂不過是肉體的同義語,麻木不仁的人也會隨聲附和,靈魂不過是肉體的另一種形式,真正的公仆會嗤之以鼻,因為他們會以筆為手術刀,在心靈的無影燈下,既解剖肉體,更解剖靈魂。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些忘掉了人民的野心家的確沒有靈魂,那麼麻木不仁者的靈魂也的確轉化成了肉體。我要向靈魂的輕蔑者說幾句話,因為他們膜拜靈魂,所以才輕蔑靈魂,那麼究竟是誰創造了這份膜拜與輕蔑呢?當然是筆的厭惡者,因為他們沒有靈魂,當然要膜拜靈魂的同時,又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當然就輕蔑了。其實這些失去靈魂的肉體,只要以筆為鑒,照一照,一下子就會現原形,那點瘋狂而可憐的野心一下子就會煙消雲散。
你們知道渺小與偉大之間差什麼嗎?差一支筆,一支小小的鋼筆。你們可能要笑我狂妄,那是你們根本沒有仰望星空,一個民族總要有人仰望星空,也許你們仰望過星星,那麼星星與權力誰更渺小?你的答案不言自明,這恰恰是政治的魅力,我現在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從政,因為政治使人入迷。但是,政治是用來追求的,而不是追逐。世界是分此岸和彼岸的,此岸是現實的,彼岸是理想的,追逐永遠也逃離不了此岸,只有追求能夠揚起理想的風帆。
用什麼來追求?你們會說用思想,不錯,但是用什麼來思想?問題又回到了我身上。有些人聽明白了,開始竊喜,以為我會給他帶來榮耀。別做美夢了,無論我多麼重要,也不會成為追逐者的捷徑。我警告你們,從來就沒有什麼終南捷徑,為什麼要用筆思想,因為我是你們大腦賴以生長的根須,要想獲得思想,必須仰仗人民大眾生活實踐的泥土。詩人艾青飽含深情地說:「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土地愛得深沉。」請記住是土地,不是水泥地,不是大理石地,不是地板地,更不是轎車裏的腳踏板。這裏的土地當然是廣義的,它是指田間地頭,它是指工廠車間,它是指學校社區,它是指油田礦山,明白了嗎?它是指活生生的生活,活生生的實踐!只有站在這樣的土地上,我作為根須才能紮下去,你們作為公仆才能體味什麼是良知。
你們多久沒踏上土地了?還記得泥土的芳香嗎?我知道那些胸無點墨卻野心膨脹的人,早就忘了,既然講話離不開稿子,為什麼不自己嘗試拿一拿筆呢。我說過筆不是用來畫圈或簽字的,你們又不是明星,何必要附庸風雅!要知道,「功夫都在詩外」,但思想卻在筆下。
在寸心之間,筆就是你們的大腦,筆就是你們的生活方式。這還不夠,因為你們是公仆,你們是公務員,你們有責任讓大政方針妙筆生花。記住一位偉人說過的話吧,「實現領導最廣泛的方法是用筆杆子。用筆寫出來傳播就廣,而且經過寫,思想就提煉了,比較周密。所以,用筆領導是領導的主要方法。」話說得樸實無華,是吧,但卻是真知灼見。想知道是誰說的嗎?告訴你們,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他反複強調,拿筆杆子是實行領導的主要方法,領導同志要學會拿筆杆子。告訴你們,會不會拿筆杆子不是技術性問題,而是領導工作的原則性問題,而且是江山能否穩固的大問題。不要以為我在上綱上線,曆史的經驗值得注意。掌權就是掌筆,因此掌筆曆來被認為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
古今中外,真正的政治家無不高度重視自身的文字修養。古代公文就有嚴格的「職述」,什麼是「職述」?就是擔任某種職務的官員,必須親自動手撰寫與其職務相稱的公文,不得假手他人,否則輕則貶官,重則治罪。
用筆去挖掘心靈深處埋藏的寶藏吧,一個人思想可以影響一群人,一群人的思想可以影響一國人,甚至影響全世界。古人講「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然而「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這下你們知道什麼是為政之道了吧,其實就是用筆之道。烏紗算什麼,我才是你們頭頂上的王冠。但是這頂王冠不是誰都能戴上去的,常言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然而,得思想者得民心!我是思想的化身,我是彼岸的精靈,不要再立紀念碑了,我就在你們手中!
遺憾的是我和我的同類被鎖進抽屜裏很久了,遺忘我的人正道貌岸然地坐在辦公桌前、會議室內、沙發上、轎車裏,靠嘴巴說著假話、套話和空話,他們不知道失去了筆就失去了生命。你們又在笑我危言聳聽,的確他們是在呼吸,難道呼吸就是活著嗎?我從不呼吸,但我卻永生。
人民的公仆們,去為自己找一支心愛的筆吧,只有筆能為你們找回公務員的榮耀。記住:榮耀不是對自己不計其數的愛,力透紙背才是真本事!靠真本事活著,做高貴的政治家,這是我——一支鋼筆對你們的希望。
7、我是副處級調研員
茨維塔耶娃在致裏爾克的信中說:「我不是活在自己的嘴上,吻過我的人,會錯過我的。」我非常喜歡這句話,每個女人都想當皇後,這有什麼錯?畢竟武則天只有一個,別忘了武則天也是先當皇後、後當皇帝的。如果不先當皇後,她做夢也當不上皇帝,盡管如此,她死後,天下還不是便宜了那些臭男人。怪不得賈寶玉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女人為什麼是水做的,就是為了洗天下的。其實我並不喜歡賈寶玉這句話,把女人比作水,很容易讓人想到水性楊花。我覺得女人是玉做的。最起碼漂亮女人是玉做的。漂亮的女公務員就更是玉中之玉。這樣的玉,凝天地之靈氣,現日月之精華,堅實溫潤,秀外慧中,高潔內斂,明媚可人。
我是篤信玉是通靈的,玉裏有緣。可是結婚五年了,我丈夫連玉屑也沒送給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忙,忙來忙去還只是個主任科員,與他一起到市招商局的幾個大學生都當了處長、副處長,做男人在事業上不會鑽營,怎麼能做人上人?看著別的女人的丈夫平步青雲,自己的男人在社會上連個人樣都混不出來,做妻子的心理能平衡嗎?哪個做女人的不盼著夫貴妻榮?要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罷了,我可是外語學院的高材生,當年的校花,如今是市政府辦公廳最漂亮的女公務員,而且是綜合二處的副處級調研員,服務的可是常務副市長,像我這樣的女人憑什麼嫁給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我屈不屈?
回到家裏,王朝權倒是對我百依百順、百般呵護,又是做飯又是洗衣服,可是我最討厭做家務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應該在名利場上叱吒風雲、指點江山,要地位有地位,要尊嚴有尊嚴,讓自己的女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像一塊人見人愛的寶玉。可如今我寄予厚望的丈夫,在官場上混得還沒有我級別高呢,我真搞不懂當初為什麼鬼迷心竅地嫁給了他。當時我媽嫌他是小地方的人,堅決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我這個人就是逆反,你越是反對,我越要嫁給他。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一想,還是應了那句老話,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其實王朝權當初挺出色的,剛入大學軍訓打靶,實彈射擊,百發百中,連教官都歎為觀止,說他要是入伍參軍,說不定能當將軍;四年大學考試從來都是全班第一,而且是門門功課都第一,簡直就是奇才,這還不說,還寫的一手好詩,他寫的詩當時經常在校報上發表。大學二年級時,他就開始追求我,給我寫的情詩肉麻極了,有一首現在我還記憶猶新,頭幾句是這麼寫的:親愛的,我一直因無法讓你投入我的懷抱而發愁,是你的櫻唇,讓我找到了魔法,那就是愛你,吻你,親你!這叫詩嗎?這是赤裸裸的挑逗,我就不明白了,他追求女孩這麼有心計,為什麼往上爬卻無計可施呢?他外語好,能熟練說三種語言——英語、俄語和德語。特別是德語,東州市能熟練掌握的也沒有幾人,連市外辦也沒有合格的德語翻譯,就因為這個特長,沒少陪市領導和局領導去德國,別人和領導每出差一次都能加深一次感情,他卻像例行公事一樣,一點都不懂得投機鑽營,陪市委書記、市長分別去過德國,結果回國後,還是市招商局辦公室主任科員。我一直懷疑他腦袋讓門擠了,對官場之道一竅不通。別看官不大,和那些大外商打得還挺火熱,連領事館的領事、參贊也混得臉熟,憑他和這些外商的交往,下海打工也能弄個打工皇帝什麼的,可是王朝權對錢壓根兒就不感興趣,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他心裏在琢磨個啥,別人看書都看什麼《三國演義》、《權術論》、《厚黑學》,看了這些書最起碼對仕途升遷有益處,他可倒好,整天看什麼《前蘇聯克格勃史》、《「三角洲」———美國反恐部隊》、《世界反恐走向何方》、《世界禁毒史》、《黑色金三角》,連看電視劇也和我看不到一起,我喜歡看言情的,他喜歡看偵探的,正版《007》、《碟中諜》、《無間道》等光碟買了全套的,好像他不是在市招商局工作,而是在市公安局工作似的。找了這麼個不務正業的丈夫,當皇後是沒指望了,只能當黃臉婆了,可是我心不甘啊!
其實,我心裏不是沒有愛情,只是這份愛情只能埋在心裏,他太高大了,以至於我都不敢仰視,只能遠遠地望著他,柔情似水地望著他,似熱水我想燙他,似冰水我想冰他,似溫水我想暖他,我要親吻他的心髒,傾聽他的心跳,我心裏不斷地重複著一句最真摯的詩:親愛的,請別生氣,我只想和你睡覺!這是最肉體的詩,也是最靈魂的詩,但他注定不屬於肉體,他是靈魂的,然而我只能獻給他肉體,因為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肉體。為什麼這世上偏偏有人不愛肉體,愛靈魂?靈魂不是被愛的,只能被歌頌,愛與歌頌為什麼成了魚和熊掌?甚至是對立的兩個方面?我最期待的就是給他當翻譯,他從來不找市外辦的專職翻譯,每次會見外賓只請我做他的專職翻譯,這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因為這是我離他最近的時刻,他像一座俊美的高山,我像高山腳下的一汪清澈的甘泉,多麼珠聯璧合呀!可是我甚至不能喊他的名字:一鶴!只能喊:劉市長!劉一鶴,你為什麼不能溫柔地看我一眼,怕我勾引你嗎?我就是想勾引你!你不是愛靈魂嗎?你不是不愛肉體嗎?試試看,我用肉體能不能勾引你的靈魂!要知道靈魂永遠不會像肉體那樣被愛,被誰愛?你以為愛上肉體的是人嗎?不對,是人的靈魂,人是肉體與靈魂的統一體。只有你們這些不太正常的人,才將肉體與靈魂對立起來。劉一鶴,你傻不傻,我的肉體是一只船,可以任你遨遊;我的肉體是一張床,可以任你安歇;我的肉體是一張桌,可以讓你辦公,我是你用來生活的存在。我要用存在潛入你,讓你思考存在、需要存在、愛存在,然而你卻無視存在,無視我的存在。盡管我向你送去浩若星河的秋波,你竟然熟視無睹。黑格爾,狗屁哲學家,你不是說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嗎?純粹是胡說八道。劉一鶴雖然不是哲學家,但他是東州市常務副市長,這是不是存在?然而劉一鶴卻認為凡是靈魂的就是合理的。黑格爾,我問你,靈魂離開肉體能存在嗎?市長不僅需要他的人民愛,更需要他的女人愛,我就想成為他的女人,這有什麼錯?我知道,你為什麼嘲笑我,我愛的是市長,不是一個人,是吧?難道你不知道市長管著許許多多的人嗎?當然也包括我,可是如果他愛上我,我就可以像天使一樣管著他,管住一個劉一鶴,就管住了東州市的所有人,這份榮耀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特別是像我這樣漂亮的女人!黑格爾,我聽到你在笑,「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你以為你自己是上帝嗎?要知道我是天鵝,我不是癩蛤蟆,不過癩蛤蟆倒是有一個,那就是綜合二處處長趙忠。這個死豬頭,肥得跟球似的,整天在處裏滾來滾去,一肚子壞水,竟然敢打我的主意,一個小小的處長,不過是見了劉一鶴搖尾乞憐的哈巴狗,竟然想吃我的豆腐,真讓我受不了,特別是他笑嘻嘻地像一塊巨大的牛糞貼過來時,簡直是對鮮花的摧殘!那天處裏就我們倆,他見有機可乘,拿著一本清朝人寫的《笑林廣記》走過來,說裏面的笑話逗死人,不容分說就讀了一段:「一官升職,謂其妻曰:『我的官職比以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自然。』乃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許多,汝自不覺著。』妻曰:『如何不覺?』官曰:『難道老爺升了官職,奶奶還照舊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這不是性騷擾是什麼?敢情官大家夥就大,那麼劉一鶴是市長,你趙忠是處長,那麼劉一鶴的家夥豈不比你大許多?怪不得一些貪官東窗事發時,暴露出來一大堆情人,敢情是官越大,下面也愈大。
很快,我對劉一鶴的暗戀就破滅了,因為他要高升清江省副省長了,副市長都高高在上,副省長我就更高不可攀了。這不僅是對肉體的一次打擊,更是對心靈的一次打擊,心不僅會跳,還會受打擊。就在新的常務副市長還沒有到位時,沒想到,許智泰跳了出來,平時見他不聲不響的,沒看出來他有多少政治才能,想不到他竟然有搞「政變」的膽量,我還真是小看他了,也難怪,許智泰都當了十年副處長了,憋也能把人憋死,沒有這麼用人的,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趙忠是綜合二處曆史上最昏庸無道的處長。趙忠對綜合二處的唯一統治術就是「砍掉長得過高的穀穗」,而我最喜歡裏爾克的一句詩:「一棵樹長得超出了它自己……」我多麼想成為這樣一棵樹啊,然而趙忠采取的辦法是在一片林子中,只許向最低的看齊,高出來的只能砍掉,這是什麼?這是專制。正因為如此,我一直以為在官場上,根本不存在野獸,因為綿羊就是名副其實的野獸。想不到綜合二處不僅有野獸,而且是一匹頭狼。這匹頭狼就是許智泰。但是我一直懷疑許智泰有沒有這樣的韜略,僅「政變」的時機選得就恰逢其時。一開始我以為許智泰是真人不露相,可是後來轉念一想,其實這次「政變」幕後另有其人,表面上的「頭狼」是許智泰,真正的「頭狼」應該是黃小明。許智泰不過是狗急跳牆,讓人家當槍使了。毛主席說,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黃小明聯手許智泰要搞趙忠不過是壓抑久了的一次爆發,我和朱大偉不過是被發動的群眾響應而已。我們之所以響應是因為向往自由的本能使然,「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這是《共產党宣言》所樹立的目標,什麼是目標?就是理想,就是彼岸!許智泰親自起草了「政變」綱領,給趙忠列舉了一系列罪狀,說得有理有據,但是綱領的核心思想就是,綜合二處全體同仁的全部利益都成了趙忠一個人之利益,比如說出國,按理說應該大家輪流出國,但是全部被趙忠一人承包了,趙忠不僅借專制成為既得利益者,而且靠專制壓制大家的才能,唯恐誰趕上他,如果說綜合二處是一片林子,那麼誰也不許超過他。這件事從始至終我都非常佩服黃小明,不搞匿名信別看給廳党組的公開信,也就是「政變」的綱領是許智泰起草的,但是行文風格卻是黃小明的,我們四個人按級別大小簽了字,沒有任何陰謀在裏面,大家想明白了,搞走一個趙忠未必就能看見雅典的靈光,但是最起碼可以推開窗戶透透氣。我們鬥爭的策略也很簡單,就是控訴,廳領導分別找我們談話時,我們采取了共同的策略,就是像控訴萬惡的舊社會一樣控訴趙忠的專制,結果這招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博得了廳党組成員,特別是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肖福仁的極大同情。別看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趙忠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趙忠之所以目空一切,還不是自認為有劉一鶴為他撐腰,你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主任,我趙忠是劉一鶴辦公室主任!我一直不明白劉一鶴為什麼會用趙忠這種人,當然,人無完人,毛主席還三七開呢,何況劉一鶴?不過,趙忠的專制,讓我們懂得了民主的重要性,民主不過是方法,根本的前提是進步與自由,這次趕走趙忠不過是運用民主這種方法的一次嘗試。毫無疑問,這種嘗試是成功的,趙忠被調到後勤任服務中心書記,當然趙忠是不甘於這種屈辱的,不久他便辭職下海了。
劉一鶴成了清江省副省長,接任常務副市長的是東州市最年輕的市委常委彭國梁。其實彭國梁對我的印象一直不錯,因為他會見外賓時和劉一鶴一樣也不用市外辦的翻譯,喜歡用我,只是有一點與劉一鶴不同,就是從不回避我的凝視。我為什麼凝視彭國梁?《詩經》中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其實白馬王子,女子亦好逑。與劉一鶴比起來,彭國梁既年輕、又帥氣,漸漸地,我的春心又萌動起來。
說一千道一萬,小小的綜合二處掀不起什麼大浪,說到家不過是一個杯子、一個碗裏的波紋,連盆都不算,頂多是趕走了一頭豬,又迎來了一只羊而已。不過新任處長楊恒達一上任就顯示出了民主氣象,第一個受益的就是許智泰,楊恒達竟將陪彭副市長出訪美國的機會讓給了許智泰,本來許智泰是想通過「政變」趕走趙忠自己當處長的,我也以為辦公廳綜合二處的處長非他莫屬,然而造化弄人,我算看透了,人越想要什麼,老天越不給你什麼,比如我想找一個能讓我成為皇後的丈夫,偏偏讓我嫁給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看樣子王朝權熬到處長的位置,我頭發都得等白了,唉,這就是命啊!但是許智泰和我一樣偏偏不信命,你不信命,命就捉弄你,命就像一個專制的皇帝,人就像皇權統治下的臣民!正如泰戈爾在《新月集》中說,我們不是權力的輪子,我們只是輪子下的活人,所以我們只能順著權力輪子下軋出來的車轍向前走,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力。但是許智泰不相信命運能夠統治一切,你能統一性別嗎?你能統一拉屎的時間嗎?你能統一思想嗎?盡管從老子、孔子、墨子、莊子、荀子、韓非子時代起就為這種統一唱頌歌,但是世界有男有女,人們還是各拉各的屎,每個人的腦袋裏都潛藏著不同的想法。總之,世界要前進,每個人也要拉屎!然而許智泰還是回到了泰戈爾說的車轍上,我相信如果組織上能給許智泰一個機會,他幹處長一定比趙忠強百倍,這跟我如果嫁給一個市長、省長或者國家領導人,一定比他們的夫人更像夫人,更能拿得出手是一個道理。但是命運就是不給許智泰機會,別看你當了十年副處長,別看你副處長幹得任勞任怨,但是你當處長還需要好好曆練,就在許智泰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心灰意冷的時候,楊恒達讓給他一個陪彭副市長出訪美國的機會,許智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過去趙忠當處長時,不允許處內任何人單獨向劉副市長匯報工作,劉一鶴成了他的私有財產,楊恒達體現民主的第二個舉措就是允許黃小明獨自向彭副市長匯報工作,當然我和朱大偉也是有機會的,只是我們拿不起大材料,這一點不服也不行。我一直認為文章寫得好不好關鍵看天賦,我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朱大偉也沒有,我們寫個會議紀要什麼的還可以。趙忠在時,處內的大材料是由許智泰、黃小明兩個人負責,楊恒達來了以後,許智泰成了出國專業戶,大材料都交給了黃小明。起初我想不太明白楊恒達這麼做的用意,慢慢地我想明白了,楊恒達深知許智泰和黃小明曾經聯手趕走了趙忠,這兩個人絕對不能讓他們團結在一起,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間他們,處內每個人都看中出國,每次出國不僅免費旅遊觀光,而且還會分一筆錢,要知道這筆錢,相當於一位公務員幾個月的工資,甚至一年的工資。如果陪市領導出國
,還有可能借機向領導獻殷勤、套近乎,說不定這一趟下來就得到領導的賞識,回國就升一級。當年我們為什麼趕走趙忠,主要矛盾就集中在出國不公上,現在許智泰成了綜合二處的出國專業戶,眼看著與彭副市長的關系越來越近,黃小明的工作量大了一倍,盡管黃小明是一個不露聲色的人,但是我知道他的心裏一定憤憤不平地嫉妒許智泰,這一點從黃小明冷落許智泰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來。我和朱大偉的心裏就更不平衡了。我知道朱大偉到綜合二處拉著架子想當市長秘書,可是他大材料拿不起來,就沒有機會直面彭副市長,只能巴結胡占發,胡占發正在攻讀在職碩士研究生,幾乎成了朱大偉在替他讀。但是朱大偉在同齡人中,還是頗有心計的,他發現肖主任愛下棋,他就專門研究棋譜,眼下已經成了肖主任最好的棋友。最可憐的就是我了,一個女人在綜合二處工作,只能管管內勤,好在我還有外語方面的專長,否則一點拋頭露面的機會都沒有,盡管我寫大材料不行,但是我組織能力很強,自信幹處長也沒問題,最起碼比趙忠強,但是據我所知,市政府辦公廳幾個綜合處還從未有過女處長,所以在綜合處當處長是沒希望了。剛到綜合二處工作時,我和朱大偉一樣,也有當市長秘書的夢想,但是男市長不可能配女秘書,據說是怕影響不好,你心裏只要沒有鬼,怕什麼影響不好呢?純粹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究其本質其實就是歧視女性。在一個市長、九個副市長中,只有一位女副市長,由綜合四處為她服務,這位女副市長主管全市公檢法,好不威風,要是能給她當上秘書,將來離開她時,說不定能到市公安局政治部當主任,巧的是綜合四處沒有女同志,正好前任秘書到期了,女市長需要配備秘書,在幾個綜合處選,按理說我是最有希望的,女市長對我也很喜歡,後來有人進讒言,說我長得太漂亮了,有損領導形象,女市長長得確實一般,但很有氣質風度。我的競爭對手太多了,背景也太複雜,像我這種既沒根也沒梢的人,眼看著天賜良機讓綜合五處的一個醜丫頭給霸占了,這可是我能成為市長秘書的唯一一次機會,就因為我長得太漂亮失去了,難道漂亮也有罪嗎?
眼下我什麼機會也沒有了,丈夫指望不上,父母更指望不上,只能靠我自己。我自己有兩大資源,第一是我長得漂亮,第二是我外語好,要想利用好這兩樣資源為我換個好前程,只能靠愛情。歌德說得好:「哪個少年不鐘情?哪個少女不懷春?」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的愛情會在財富與權力之間搖擺。之所以這麼講,是緣於我去西山慈恩寺上香。趙忠離開政府不到兩年,東州發生了一件新鮮事,無論是在普通市民中,還是在公務員中,流傳著西山慈恩寺西山老母靈驗的故事,這些故事傳奇得很,無論求什麼,只要心誠,都靈驗了,我本來是不信這一套的,但是我聽黃小明說,他哥黃小光的兒子學習一般,中考前全家去西山慈恩寺上了香,兒子中考時超常發揮竟然考上了省實驗中學,那可是全清江省最好的高中。這些年我在仕途之路上一直不走運,給女市長當秘書的醜丫頭原先只是主任科員,如今已經是正處級秘書了,我還只是個副處級調研員。黃小明說者無意,我聽者有心,或許去慈恩寺許個願能轉一轉運,就這樣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星期天,我去了西山慈恩寺。
慈恩寺風景區峰險壑幽,石異松奇,古刹新亭與白雲碧水相應生輝,仙階曲徑與翠嶂幽林環抱成趣。一路上立於公路兩側僅宣傳西山老母的大型廣告牌就有二三十塊之多,這更增加了我心馳神往之心。讓我想不到的是,上香的隊伍排出能有一公裏,好不容易輪到我上香了,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一位剃著禿頭的胖子身穿老式大褂,腳上穿著一雙手工做的布鞋,手裏還拿著一串沉香念珠笑嘻嘻地看著我。
一開始我沒認出來,心想,這是誰呀?老板不老板,和尚不和尚的。可定睛一看,驚得我目瞪口呆,這不是趙忠嗎?我脫口便問:「趙處長,你怎麼會在這兒?是不是也來許願的?」
趙忠把我拽到一邊說:「貝貝,想不到我們倆這麼有緣,這樣吧,跟我下山,我請你吃飯,然後我告訴你我許了什麼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