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扶我進計程車,車開出去時,我忍不住地回頭張望,看見半截煙蒂飛進雪花中,那匹黑色駿馬在雪地裏猛地打了個轉,咆哮著沖出去,將積雪濺得飛向半空。
宋翊摸著我的額頭,眉間憂色很重,「在看什麼?」
我微笑,「我的夢越來越奇怪了,夢到陸勵成的『牧馬人』停在我家樓下,他坐在車裏抽悶煙。」
宋翊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看向車窗外。我覺得身上發冷,往他懷裏又縮了縮,他索性把大衣脫下來裹在我身上。我靠在他肩頭,感覺全身忽冷忽熱的,意識漸漸模糊,心裏卻難過地想著,醒來後他就要消失了,於是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淚一點點地滴到他的肩頭。
我清醒時,眼前一片素白,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夢裏夢見自己醒了,還是真的醒了。一陣陣濃重的消毒水味道飄進鼻子,我手一動,覺得痛,才發現連著一根輸液管。我的神志漸漸恢複,正在思索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麻辣燙提著一個保溫飯盒進來,看我盯著自己的手研究,幾步跑過來,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中,「你老實點兒。」
「我記得我吃了兩顆感冒藥,怎麼就吃進了醫院?難道那個藥是假藥?」
麻辣燙的眼睛如熊貓眼,「看來是沒事了,已經知道耍貧了。」她喝了口水,靜了靜,突然聲音拔高,開始大罵我,「你多大了?知道不知道什麼叫發高燒?泰諾可以治高燒?我看你腦子不用高燒,已經壞了!我告訴你,我守了你一天一夜,回頭老娘的人工費一分不能少……」
我盯著天花板,那些迷亂的夢在麻辣燙的聲音中時隱時現,到底哪些是夢,哪些是真實?
「誰送我來的醫院?」
麻辣燙滿臉的怒氣一下子就消失了,微笑著說:「陸勵成。宋翊看你一直沒去上班,又沒打電話請假,就給陸勵成打了個電話。他覺得事情不對勁兒,就去你家找你。你知不知道醫生說什麼?幸虧他發現得早,否則你真的很危險……」
我茫然地想,原來真的是夢。
麻辣燙嘀咕:「蔓蔓,陸勵成究竟對你怎麼樣?」
「啊?」
我滿臉的茫然,讓麻辣燙極度不滿,「我在問你,陸勵成對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卻不能不回答,只能說:「我想見他。」
麻辣燙把手機遞給我,臉湊到我跟前說:「蘇蔓,你只是喜歡他,並不欠他一分一毫,在他面前有點兒骨氣!」
我可憐兮兮地望著她,示意她給我點兒私人空間。
她不滿地冷哼:「重色輕友!」走出病房。
「喂,我是蘇蔓。」
「什麼事?」
「聽說是你送我到醫院的,謝謝你了。」
「不客氣。」
「你……你能不能來醫院看我一下?」
電話裏沉默著,沙沙的雜音中,能聽到寂寞空曠的音樂聲。
野地裏風吹得凶,無視於人的苦痛,仿佛要把一切要全掏空。往事雖已塵封,然而那舊日煙花,恍如今夜霓虹。也許在某個時空,某一個隕落的夢,幾世暗暗留在了心中。等一次心念轉動,等一次情潮翻湧,隔世與你相逢。誰能夠無動於衷,如那世世不變的蒼穹……不想只怕是沒有用,情潮若是翻湧,誰又能夠從容,輕易放過愛的影蹤。如波濤之洶湧,似冰雪之消融,心只顧暗自蠢動,而前世已遠,來生仍未見,情若深又有誰顧得了痛……
我怔怔地聽著,幾欲落淚,不想只怕是沒有用,情潮若是翻湧,誰又能夠從容?
「這是什麼歌?」
「一首很老的歌,林憶蓮的《野風》。」
我腦海裏浮現出一幅很具體的畫面——他此時正坐在小木屋的窗前,在黑暗中吸著煙,靜靜地聽著這首歌。天地寂寞,唯一相伴的就是手中的煙蒂。也許窗戶還開著,任由寒風撲面。某些時候,人的身體需要自虐的刺激。
我忍不住問:「你在昌平?」
「嗯。」
「那不用了,我以為你在市內,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最後的兩句話,我不僅僅只是客氣地說說,而是真的覺得自己打擾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