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老天開眼啊。
局裏又一次分房子,與以往一樣,還是僧多粥少,大家想方設法往上擠。照例,局裏又劃出一道線來,伍天舒正好是線底下的第一名。而跟他一起分來的甚至還有比他後分來的人,好多都分到了房。為什麼?因為他們都當了官,而伍天舒還是個科員。
當官好啊,當官好啊!
伍天舒和他老婆都哭了。看著他們那間冬涼夏暖的平房,八戶人合用的廚房,伍天舒悲從中來,想起了嶽飛的《滿江紅》。
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伍天舒和老婆整夜無語,整夜無眠。
第二天,伍天舒醒過來的時候,老婆已經把棋盤放在了桌子上,人卻趴在棋盤上睡著了。
伍天舒知道,圍棋還要下下去。
生命不息,戰鬥不止。那一刻,他想起了很多戰場上的烈士。他感覺慚愧,自己因為一點點挫折就卻步不前,而英雄們身負重傷仍拎著流出的腸子沖鋒陷陣。
"啪!"伍天舒把棋子拍在棋盤上。他老婆揉揉惺忪的眼睛,醒了過來。
"哎呀,要遲到了。"他老婆跳了起來,來不及刷牙洗臉,搶出門去,騎上自行車,飛一般上班去了。
你永遠不要對別人抱有成見,因為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所不能預料的。
伍天舒決定重新開始學棋以後,學棋的欲望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而且他明白,任何的驕傲自滿都是掩耳盜鈴,只有紮紮實實地提高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
伍天舒又去了棋苑,提著圍棋去的。為此,他特意買了一副雲子,希望這樣可以引起別人的注意。
可是,誰願意跟一個臭棋簍子下棋呢?
好不容易找了幾個對手,每次都被人家殺得片甲不留,再沒有人願意跟他下棋了。
伍天舒很沮喪,也很落魄,每次拖著疲憊的身子從棋苑回來的時候,都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老婆。好在如花是個好老婆,她每一次都激勵伍天舒:"你要是再沒有什麼提高,就別回這個家了!"
幾個月過去了,伍天舒的水平提高非常有限,總跟比他還臭的人下棋,除了可以臨時性地滿足一下虛榮心外,實在沒有什麼用處。要不就是站在旁邊看別人下棋,可是那是根本徒勞無益的,看別人下跟自己下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
伍天舒幾乎陷入絕望,從來沒有過的絕望,他想不到學棋也是這樣困難,這樣下去,就算活到退休,恐怕也不敢去找局長下棋了。
很多次,他有退卻的念頭,走在江邊,沖動得幾乎要把圍棋扔進去,然後自己也跳進去。可是,他終於挺住了。
老爹又來信了,他說祖墳這一次真的冒青煙了,他讓伍天舒注意一下是不是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伍天舒把那封信擦了屁股,結果再次堵了馬桶。
電閃雷鳴,瓢潑大雨。
這一天,伍天舒被堵在棋苑出不來,他也不知道暴雨到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媽的,狗日的氣象預報竟然說今天陰到小雨。伍天舒躲在屋簷下面,心裏忍不住罵道。
為什麼要躲在屋簷下面?因為棋苑關門了。這世道,人們的同情心都被狗吃了,管理員把棋友統統趕了出來,說他要下班。其實這麼大的雨,下班了他也走不了。
出於義憤和失望,伍天舒決定再也不來這個狗日的棋苑了,再也不下這狗日的圍棋了。不當官還不行嗎?就住一間屋子又怎樣?人家還一家三代住一間屋子呢!
伍天舒審視四周,決定誰第一個跟他說話,就把圍棋送給誰。
棋友密密麻麻地擠著,異口同聲地罵棋苑管理員,從他奶奶一直罵到他妹妹,卻沒有人有心思跟伍天舒打個招呼。
伍天舒不免有些失望。他歎了一口氣,自忖:"是啊,就我在棋苑的名聲,恐怕只有神經病才會跟我說話。"
有些話說不得,有些事想不得。伍天舒正想到這,神經病真的來了,而且真的跟伍天舒說話了。
"是你,終於又見到你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只手拍在伍天舒的肩膀上。
伍天舒回過頭來,等他看清那個人是誰的時候,眼中發射出光芒。那個人就是伍天舒曾經找過,但是又最不想見到的人。那不是別人,正是陳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