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都來吧!他們睡屋裏,你睡屋頂,我睡到大街上去。"如花的話像刀子一樣插在伍天舒的心口。伍天舒不怪如花,看看家裏這點地方,比老家的豬圈還要擁擠,來了怎麼住?
不過,他還是跟如花吵了一架,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出他對老爹的孝心。吵架的聲音驚動了鄰居們,也驚動了居委會。
"小兩口,吵什麼?有什麼大不了的,跟王大娘說說,我幫你們解決了。"居委會王大娘跳了出來。每次有人吵架她都會跳出來,你完全看不出她已經快六十了。可以說,她喜歡看別人吵架,看夠了,就勸架,勸架的結果並不重要,關鍵的是享受整個過程。
伍天舒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他總在報紙上看到人們的愛心爆棚,他夢想著能夠有人伸出充滿愛心的手,幫他解決這個忠孝不能兩全的問題。
"王大娘,嗚嗚嗚。"伍天舒一把抓住王大娘滿是皺紋的手,就像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傳說中的親娘。
他把爭吵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向王大娘傾訴,然後等待她說:"大娘有辦法,居委會正好有個倉庫空著呢。"
"唉。"王大娘歎了一口氣,把伍天舒的手從她的手上掰開,"孩子,我代表居委會向災區人民表示慰問。"
說完,王大娘轉身走了,扭著她那肥碩但是缺乏彈性的屁股。
他娘的王大娘,一點同情心也沒有。
伍天舒失敗了,他一手導演的好戲就這樣失敗了。
剩下的,就是他和如花抱頭痛哭。
"天舒,你爹要來就來吧,我那會兒說的都是氣話,我們總不能看著你爹你娘餓死吧?"如花流著淚說。伍天舒早就知道她是一個好人。
床前,幾個老鼠在悠閑地散步。伍天舒用深情的淚眼看著他們,投去羨慕的目光:我要是老鼠就好了,隨便挖個洞就能把老爹老娘搬過來。
"可是,我怎麼偏偏是個人呢?"伍天舒暗歎。
他給爹寫了一封信,告訴爹說他和如花都很歡迎他們,可是,最近城裏亂得緊,警察到處抓壞人,凡是沒有城市戶口的都會被抓起來。
"他們管你們叫盲流,抓進去之後就是流氓。槍斃肯定不會,但是肯定比你們現在在老家慘多了。過一陣子風頭過去,我們再去接你們吧。"伍天舒在信裏寫道,淚水和鼻涕順著筆流在信紙上。
隨信一起,伍天舒夾了兩百塊錢。
很長一段時間伍天舒都夢見爹和娘,夢見他們住在老家的席棚裏面,吃別人吃剩的東西。那條叫"猴子"的狗還算孝順,總是叼一些骨頭回來給他們吃。
那條叫"猴子"的狗很瘦,那是在大狗子死之後,他爹從親戚家要來的。"猴子"年齡也不小了,算起來,基本上可以做伍天舒的弟弟。就因為瘦,所以起個名字叫"猴子"。也有說法是伍天舒的小名叫二狗子,這條狗又不是自家生養的,不能叫三狗子,所以他就叫"猴子"了。
"猴子"已經快瘦成木乃伊了,伍天舒他爹用他幹瘦的雙手摸著"猴子"的腦袋說:"孩子,養兒不如養條狗啊!二狗子不配做狗啊。"
正說著,伍天舒回去了。
"你還來幹什麼?你還記得我們?你為什麼騙我們?"爹和娘一起來質問他。
"汪汪,你不配做狗,把我的名字還給我。""猴子"也跟著叫。
"爹,兒子來告訴你好消息了,單位分房,恰好我升了官,分了個三室一廳,我來接你們二老去城裏住呢。"伍天舒說,目光炯炯。
"真的?警察不抓流氓了?"
"城裏沒有流氓了,大家都是一家人,不抓了。"
總之吧,伍天舒的爹娘和"猴子"跟伍天舒到了城裏,看什麼都新鮮。
"二狗子,這不是做夢吧?是真的吧?"爹問。
"不是做夢,怎麼是做夢呢?"
不是做夢是什麼?不僅做夢,還伴隨著發燒。
那次發燒足足燒了一個星期,退燒之後伍天舒連走路都走不穩了。他知道那是老天爺在懲罰他,所以一點也不憤怒。
不過,他的老爹老娘終究還是沒有慘到那個地步,党和國家沒有拋棄他們。伍天舒病好的時候又收到他爹的來信,說是那幾個貪官被繩之以法了,村長和支書都把侵吞的財物吐了出來。他們的日子雖然艱苦,但還可以過下去,只是"猴子"被餓死了。後來伍天舒寫了一篇《紀念猴子狗君》,算是唯一可以為它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