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在金融海嘯中

人海中 作品 第 36 頁 / 共 11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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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過了,大不了跟你爸一起去金山,他看倉庫,我隨便做什麼都行,就是委屈你了,要一個人待在上海。爸爸媽媽真沒用,一個家都沒能給你留住,還要你自己想辦法。"說到這裏媽媽實在忍不住,眼淚又下來了,伸手去揩,卻怎麼都揩不完。

"媽!你說什麼哪!我說了我會想辦法,我會想辦法的。你們別這樣好不好?!"心裏難過,蘇小魚終於叫出聲來。

說完就站起來,轉身往外走,經過客廳的時候她在爸爸面前停下,又用力地把話重複了一遍:"爸,你也別著急,我會想辦法的,會有辦法的!"

爸爸沒抬頭,愣愣地看著電視機屏幕。蘇小魚隨手開的外語台正在播新聞,播音員語氣嚴肅,屏幕上全是騷亂鏡頭,報道菲律賓的反政府武裝,然後鏡頭切換到紐約,人群嘈雜,不知道在等待些什麼。

蘇小魚滿心煩亂,哪裏會仔細聽。耳邊全是暴動、騷亂,然後是破產、蕭條、危機、失業之類的名詞,這時候聽到更讓她頭疼,索性不聽了,大步走到門邊,套上鞋就走。

菲律賓暴亂、美國人失業與她又有何幹?就算世界末日了,也等她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再說!

4


陳蘇雷的一天,日程排得非常滿。淩晨的飛機到上海,回到公寓之後洗了個澡,然後稍微睡了一會兒。

他常年睡得少,兩個小時之後自然醒了,一睜眼窗外只是天光微露,時間仍是早。

其實他最近都過得忙碌,雖說從去年年底就宣布不再接手任何新項目,也想回國安頓下來,但總有層出不窮的所謂老朋友以為他是看好國內市場才回來的,帶著這樣那樣的關系找上門,雄心壯志地拿著一份份項目計劃書在他面前指點江山。

他當然是一概拒絕,那些人離開的時候都用奇怪的眼神看他。那眼神裏的意思很明白,投行傳奇——陳蘇雷竟然在這個彎腰就可以撿錢的時代看淡一切,有錢不賺,簡直是瘋了,讓人匪夷所思。

其實他們都錯了。他仍在投資,只是與其他人所做的相反。他從去年年底開始就在各國市場賣空,又把自己在美國的資產大量兌現,通過各種渠道轉移到亞洲。

市場最好的時候賣空,連他在美國多年的最親密的合作夥伴都不能理解,爭執多次沒有結果,最後憤而拂袖而去,還丟下一句話:"陳蘇雷,這次你輸定了。"

想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剛擱下電話。電話那頭仍是同一個人,時隔一年,聲音都蒼老了許多,掛上電話前說的是:"蘇雷,BLM倒了,你贏了。"

他對這個消息並不意外,但預期的結果來得這樣快,他仍有些感慨。

一切順利!其實這時候他該慶祝一下的,至少應開瓶酒,可惜無人分享,一個人總有些無味。

放下電話之後他走到窗邊坐了一會兒。桌上的電話不停地響,郵箱裏信件到達的提示音接連不斷,恍惚有錯覺,好像自己還坐在紐約的辦公室裏,剛剛得知一個收購案的最終結果。突然覺得很空洞,他拒絕與任何人聯系,獨自坐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著熱烈陽光下的奔忙世界,永無止息的情景。

真的會永無止息嗎?盛極必衰,到底是走到頭了。他也不是什麼預言家,只是很早以前就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的。

不要說永遠,就連長久,他都很久不信了。

電話鈴還在響,他站起來去接,順手按了電視遙控,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激動。他平靜地聽著,眼睛看著屏幕,CNN的直播——場景是紐約,剛剛得知自己所在的公司已經破產的BLM員工魚貫走出大樓,抱著紙箱的男人對著鏡頭沉默地豎起中指。旁邊已經有人舉著紙牌開始抗議,紙牌上字體粗大,只用了四個字母表達憤怒,直截了當。

到底是美國人,發泄起來也這麼簡單。

不知道BLM在中國的分公司何時會公布消息,不知道蘇小魚會怎樣反應。

那三個字從腦海中跳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了。他很少被人拒絕,而且又是因為莫名的理由,不過強求並不是他的習慣,算了也就算了。

蘇小魚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子,孩子一樣,卻是個不做夢的孩子。他竟然在她退縮之後才發覺這一點,不做夢是個好習慣,但這樣膽小,他真沒想到。

或許就是因為這點兒矛盾,自己才會被她吸引。一個現實的孩子,又那麼聰明,憑著只鱗片爪就知道他是怎樣的男人,的確難得。假以時日,說不定能夠明白他,說不定能夠並肩與他走很久。

可惜她不要他。

電視上的畫面還在繼續,手指在電話上滑動。蘇小魚的名字和號碼跳出來,安靜地亮著,慢慢暗下去,又亮起來。

他又是怎樣的男人?只是不想承諾不切實際的東西。不可能長久的東西還要承諾,那才是真正的欺騙。

那個名字還在眼前,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她是有些怕他的,被親吻的時候會哭,反複問他:"蘇雷,你喜歡我嗎?"得不到答案的時候眼裏都是失望,以後就不肯再見他。

是可惜的,不過強求並不是他的習慣,算了也就算了。

這麼想著,身體卻做了不同的反應,手指一動,那個電話已經被他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