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愛可以重來

人海中 作品 第 64 頁 / 共 119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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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局長辦公室裏,李副局暗示了他可以動用自己的人脈替他向對方打招呼的意思,這暗示讓他既驚且喜,喜的是這樣明顯的示好,說明李副局有意將他納入自己的親信範圍,驚的是,這樣一來,在其他人眼裏,他不就公開地成了李副局這邊的人?

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站什麼隊伍跟什麼人都是性命攸關的事情,在老局長還沒退位,一切形勢尚不明朗的時候就明確自己的方向,是不是太冒險了?

李副局給了他考慮的時間,鄧家寧也確實需要考慮的時間,就連回家的路上心裏還有些上下浮動,但此時此刻,為了睡在同一個房間裏的沈智,為了他的妻子,他決定豁出去了。

「沈智,我會辦好你舅舅的事情的,一定,無論花多大的代價。」妻子孩子就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感覺讓鄧家寧心滿意足,他開口,說了這最後一句話,然後也閉上眼,睡了。

李副局在會議上提出了「綠色通道」的概念,在局裏引起了軒然□,這兩年所有的建築項目都需要通過環保局的審核,名目繁多,環境監督、環境評測,甚至連環境輻射都有專門的審批手續要走,所謂的綠色通道,就是給一些比較特殊的企業與項目開綠燈,加快審批手續,其中厲害,底下人當然心裏明白。

鄧家寧在名單上簽了字,下筆的時候心裏仍有些忐忑,但是眼前閃過李副局長那天下午和悅的笑臉,耳邊飄過黑暗中沈智那聲輕悄悄的歎息,這兩者讓他的心突然硬了下來,一揮手就把自己的名字寫了上去。

這天晚上鄧家寧直到後半夜才回到家裏,屋裏一片漆黑,他進門之後就在沙發上坐下了,說是坐下的,其實更像是倒下的,原本想喘口氣,沒想到一閉眼就再也掙紮不起來了。

沈智沒有睡,她在上床前接到一條短信,短短一行字,卻讓她感覺自己足足看了一個世紀。

短信是唐毅發來的,她沒有在電話裏存他的號碼,但從十七歲起,任何與唐毅相關的東西都能給沈智帶來刻骨銘心的記憶,兩人初初在一起的時候,她甚至搜集過他隨手寫過的紙片,將那些被他打過草稿的揉過的紙片放在抽屜的最底層,藏了許多年。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短短幾個字,告訴她,「對不起,我想見你。」

有很長一段時間,沈智只是呆呆地望著這條短信,心髒在胸腔裏沒有絲毫規律地跳躍,有一只無形的手,將它反複擠壓,捏緊,不留一絲縫隙,讓她感覺酸脹,窒息,呼吸困難,但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看著那行字,一點點暗下去,暗下去,但每次在消失之前又被她再一次地按亮,循環往複,無止無終。

就在這個時候,鄧家寧進屋的響聲驚醒了沈智,隔壁屋的公婆睡得淺,也聽到了,婆婆惦記著兒子沒回來,一直都沒睡好,聽見聲音一翻身就想下床,可腕子一緊就給公公拉住了。

「別去。」

「家寧回來了啊,我去看看他是不是喝酒了。」

「媳婦在呢,沒你事兒。」

「也是。」婆婆又躺下了,「我聽聽她怎麼伺候的。」

兩個老的就這麼在黑暗中支起耳朵聽著,沈智披衣下床,想想又拿過手機,手指移到按鍵上時稍頓了一下,終究還是將那個消息給刪了,已刪除的信息跳出來,她整個人突然一空,眼睛忍不住地閉了起來,像是不如此做法,便不能阻擋某些身體裏的東西傾瀉而出,再無法追回。

她定定心神,關機將它塞到枕下,又開了自己床頭的小燈,女兒還睡著,沈智推門而出,原以為走出臥室就能看到鄧家寧,沒想到廳裏一片漆黑,只有沙發上一團黑影一動,她急驚之下都忘記開燈,整個人寒毛倒豎,差點尖叫起來。

「別怕,是我。」鄧家寧開口說話。

沈智開了沙發邊上的小燈,鄧家寧的臉被燈光一照,雙眼都眯了起來,一手擋住臉。

沈智見他還穿著早晨出門時的衣服,一身酒氣,形神俱疲,再看時間,都已經下半夜了。

她也壓低了聲音,「怎麼這麼晚?」

「陪局長吃飯,剛回來,想坐一會兒再洗,沒想到坐下就眯過去了。」鄧家寧啞著聲音解釋。

鄧家寧都累成這樣了,沈智再怎麼鐵石的心腸也帶出點惻隱來,不知不覺軟了聲音,「那洗洗就睡吧,我給你放水。」

等鄧家寧洗過之後再進房,發現沈智已經給他在地上鋪好了被褥,他並沒有立刻躺下,站在女兒的小床邊看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對沈智說。

「舅舅那事兒,我求了我們局長,他已經答應了。」

沈智坐起來,「你……為了這事求了你們局長?」

「他也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鄧家寧含糊其辭,事實上,今天這頓飯局是與一群綠色通道的受益者——也就是幾個建築老板一起吃的,一頓飯吃得他心驚膽戰,那些建築老板不僅不停地向他敬酒,表示熱絡,還在離開酒店的時候塞了一個信封進他的外套口袋,他想推拒,抬頭卻看到李副局長帶著幾個處長與那些老板笑語言歡的情景,他的手在口袋裏幾上幾下,最後還是松開了。

信封很厚,他沒有讓沈智看到,也不必讓沈智看到。這是一個泥淖,一腳踩下就再沒有可能拔出,可事情已經一步步走到這裏了,他是為了沈智,為了這個家走出第一步的,這個情,沈智不領也要領。

燈熄了,臥室又陷入一片黑暗,沈智卻再也睡不著,黑暗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在鄧家寧所在的那種地方,沒有人會為了別人去做一件對自己沒有任何利益的事情,既然他求了他的局長,那麼就一定有所付出,至於他付出了什麼,鄧家寧沒有說,但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是,鄧家寧出軌過,懷疑過她,強迫過她,甚至對她使用過暴力,但是在這緊要關頭,他盡力了,他也讓她知道,他盡力了。

沈智並不把婚姻當兒戲,只要這裏面還有一絲能讓她堅持留戀感動的東西,即使曇花一現,她都可以借此逼迫自己堅持下去,就像一年前鄧家寧的出軌,母親的阻止,鄧家寧的下跪,這些都不是讓她留下的決定性因素,讓她留下的,仍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