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賓天氣炎熱,接近中午,路上行人很少,走來走去的大部分都是荷槍實彈、穿著迷彩服的軍人。
這個國家的局勢一向不穩定,他也有心理准備,但突然嚴重到這個地步,的確是猝不及防。成志東接過當地報紙和軍方通告仔細看,他眉頭緊皺,公開聲明要綁架外國人質威脅政府,這已經不只是叛軍與政府的糾紛,快趕上國際恐怖分子了。
碰上這種事是很麻煩,更火大的是,居然趕在這個時候威脅政府,他瞪著那份通告暗咬牙。
車速很快,開出市區以後就有軍方在路上設了巡查哨,看到他們駛過來就遠遠地招手,示意停車檢查。
路障邊站著全副武裝的軍人,當地員工下車與他們交談,軍人們的眼光不停往車裏掃過來,最後有一個軍官模樣的人上前敲窗,開口說英語,"先生,請下車出示護照。"
車裏還有菲律賓當地的工廠負責人,聞言一把抓住他,"成總,我下去說。"
"不用。"他幹脆推門,一步就跨了下去。
走出家門,葉齊眉深吸氣,葉爸爸在旁邊笑著安慰,"你媽媽就那樣,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她跟著爸爸往外走,家裏的車就停在門前院子裏,看著老爸神氣地坐上去,她笑得牙齒微露,"爸爸,喜歡嗎?"
葉爸爸退休以後才圓了自己的駕駛夢,拿到駕照沒多久,女兒就獎勵他這輛車。這時聽到女兒提問,把著方向盤猛點頭,"怎麼不喜歡,上次還帶著你媽一起去陽澄湖吃螃蟹,可惜你忙,沒能一起去。"
這事她知道,媽媽一回家就打電話給她,一邊喘一邊說這輩子再也不坐這老頭子開的車了。路上足足走了四五個小時,清晨出發直到下午才吃到螃蟹,有這時間拖拉機都到了,還不如直接徒步去。
"爸爸,要不要我開?"葉齊眉一邊回想一邊笑,車子還沒發動,她伸手按住方向盤。
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女兒心裏在想什麼,葉爸爸抱著控制權死也不放,"不行,爸爸一定要親自送你。"
她不再堅持,綁好安全帶,看著爸爸慢慢地轉出院子,夜色已晚,熟悉的小路很靜。小時候出門她總是坐在爸爸二十八寸的黑色自行車後座上,她個子矮小,每次都要被舉得高高的才能坐上去,她坐在後面只能看到爸爸寬寬的背,抱起來很暖和。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她特別敏感,就連這點兒小小回憶都讓她心裏皺皺的,很不適應。她扯了扯安全帶,輕聲說:"謝謝爸爸。"
"謝爸爸?你再大都是爸爸的寶寶,謝什麼。"葉爸爸呵呵笑。
她感到不安,手掌貼在小腹上,她側過身子,額頭抵著爸爸的肩膀低聲開口,"不行,要謝的,謝謝爸爸。"
女兒從小獨立,大了就更少撒嬌,葉爸爸不知道她的心思,只當她是因為今天被老媽訓斥受了打擊。葉爸爸立刻放慢速度,一邊安慰一邊享受久違的寶貝撒嬌,一臉樂呵呵的,"好啦,無論如何爸爸都力挺你,放心吧,媽媽那裏回去我跟她好好說說。"
到家已經很晚了,葉齊眉洗完澡立在鏡前仔細看。小腹還是很平坦,完全不能想象裏面已經有一條小生命。感覺很奇妙,她把浴衣前端拉高,側身對著鏡子想象自己可能變成的模樣,然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完把浴衣小心系好,屋裏冷氣足,她赤腳拖著鞋走出浴室,不自覺地打了個噴嚏。
伸手把冷氣調高,葉齊眉臉上的笑容變成歎息,躺在床上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摸電話,想了一下還是放下,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他既然沒有打給她,一定也是在苦思冥想吧。
葉齊眉又翻了一個身,在黑暗中眼睛睜大,為什麼沒有打給她?想什麼要花那麼久?
手機屏幕被自己按亮,枕邊晶亮的一團光,然後再漸漸地淡下去,直至完全黑暗。第一次為了一個電話而煩惱,意識到自己已經重複按亮了它很多次,竟有點兒唾棄自己的行為,葉齊眉賭氣地關了它,最後翻了一個身,用力閉上眼睛睡了。
身體懶懶的,一旦睡著就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助理的電話驚醒的。
"葉律師,今天開庭,當事人已經到了,打了好幾個電話來問,打你的手機也沒開,我只好打到你家,你沒出事吧?"
葉齊眉驚跳起來,拿著話筒抬頭看鐘,天哪,她居然一睡就睡到這個點,難道免疫系統還會影響生物鐘?
飛車趕過去還來得及,葉齊眉一邊跳下床一邊抓著話筒語速飛快,"把材料都帶上到法院等我,我馬上就到。"
打仗似的收拾停當,她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跑,打開手機的時候一連串的短信鈴聲,都是未接電話提示。
沒空多看,她跳進車子就發動,開出小區大門的時候利落迅速,保安對她和她的車印象深刻,老遠就按開了隔離杆,習慣性地笑著舉手打招呼,可還來不及出聲,隔著窗隱約看到她一點頭,紅色的VOLVO轉眼就消失在眼前。
再怎麼狼狽,葉齊眉還是在下車前整理了一下儀容,恢複一貫的姿態走進法庭。一行有一行的要領,庭上如戰場,氣勢最重要。
習慣了她的權威,身邊沒有一個人對她在最後一分鐘出現提出質疑。可是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全身力氣來維持表面的平靜,短短一段走廊她走得心髒狂跳,腳下都是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