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咽了口口水,回答說,「好的。」
一路上董知微都拿額頭抵在玻璃上,老陳是一直不說話的,到她家的時候卻下了車為她拉門,還對她說了句,「辛苦了,董小姐。」
董知微歎口氣,答他,「活該的,我只是蠢。」
董知微走後,病房裏只剩下袁家母子兩個。
袁母把喝了一口的粥放到邊上,想想又去抓住兒子的手,「你都知道了吧。」
袁景瑞皺著眉點頭。
「我沒跟那兩個警察說太多。那些人是沖著你來的,他們說拿了人家的遲早得還出來,還說下回就要找上你了。」她越說越把兒子的手抓得緊緊的,「是不是張家的人?是不是?」
他沉下眼色,「這事我心裏有數。」
袁母每條皺紋裏都是憂心,「我一個老太婆還能怕什麼?人家是沖著你來的,我擔心的是你,人家要找的是你。」
袁景瑞冷笑了一聲,「我還怕他們不來找我。」
袁母愣愣地看著兒子,之前被劫持的時候都沒有感受到的恐懼突然瘋狂地湧出來,眼淚都要出來了。
怎麼辦?這些年來,她也不是不知道兒子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早年出來做生意的,就跟走江湖差不多,哪個不是刀光劍影裏過來的,可這次不同,她覺得恐懼,恐懼自己的兒子會受到傷害。
這是她的兒子,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那些人所說的話還在她耳邊,他們並沒有欠張家什麼呀,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們怎麼還是陰魂不散?她老了,兒子也不再是那個小得只要她抓住他的手推到自己身後就能夠被她保護的小男孩了,她還能做些什麼?還能怎麼辦?
袁景瑞的母親這些年來,一直都很以兒子為榮。
畢竟不是每個中途被大學退學的人都能夠有今天的袁景瑞這樣的成就的,雖然坊間風風雨雨什麼話都有,但作為一個母親,她比任何人都相信自己的兒子,也比任何人都心疼他的辛苦與付出。
袁景瑞被退學之後最先去的是深圳,並且在那裏經曆了一個在那裏求生的異鄉人所能想到的所有艱難與折磨。
剛到那裏的日子過得自然是非常窘迫的,寫出的程序被人買走卻一直收不到錢,他曾經一度窮到口袋裏有十塊錢,住不起最廉價的小旅館,夜裏與流浪者一起在公園裏坐到天亮,為了謀生,他做過許多種不同的工作,賣過保險,打過零工,甚至還到超市門口發過傳單,最後他終於進了一家有些名氣的外資公司,但也是從最底層的銷售人員做起。
慢慢就做上去了,從初級銷售一路做到團隊管理,漸漸有了些名氣,被許多獵頭挖角,之後又換了一家真正的國際大公司,專門負責拓展國內市場。
但大公司制度繁冗,一直都讓他有束縛感,學曆也是絆腳石,就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張成方。
張成方在浙江經營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廠,算是家族企業,為當時剛興起的空調整機制造一些配件,後來做大了,還拿了些國外的訂單,做起了進出口,生意做得還不錯。他欣賞袁景瑞這個年輕人,希望他能夠到浙江幫他,並且給了他委以重任的合同。
以袁景瑞的學曆,在外企做到張成方所給出的位置是沒有可能的事情,而當時他的母親已漸露老態,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一直都希望兒子能夠離開深圳回到上海,與深圳相比,浙江與上海之間幾乎不存在什麼距離,是以他只用了很少的時間便接受了這份合同,與張成方一同飛了回去。
袁景瑞到了成方之後,大刀闊斧地削減了張家近親在廠裏的權力,引進新的管理機制,一開始引起了軒然□,但張成方一力支持著,很快便有了些成效。
事情真正的轉折發生在張成方因病過世之後,張成方是個勤勉的人,廠裏的事情幾乎全是他在忙碌,國產空調市場剛開始的時候全是一片混戰,所有上遊下遊的廠房與整個供應鏈都在渾水摸魚,張成方靠著一個拼字,居然做得不錯,是以整個老張家都參與了進來,但家裏人一多事情就沒法做了,什麼都一團亂,又不好多說,說了誰都有老一輩跳出來指責他忘恩負義,當年是誰湊錢出來讓他開了這個廠的,就這樣廠裏原有的盈利被坐吃山空,後來的質量與營銷又跟不上,弄得張成方焦頭爛額。
就算張成方沒讀過幾年書,也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帶回袁景瑞幾乎是他做出的最後一搏,他能夠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身上商業天分與殺伐決斷的魄力,他希望袁景瑞能夠將廠子帶出泥淖。
袁景瑞的到來確實改善了一些廠裏的陳腐頹敗,但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張成方積勞成疾的身體在不久之後便全面垮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讓他幾乎是在頃刻間倒了下去,數月便撒手人寰。
張家的親屬原本便對袁景瑞的到來抵抗頗多,一見張成方倒下,紛紛趁著混亂拿錢走人,為了分錢,在張成方的病床前都幾乎動起手來,幾個老人說得更是振振有詞。
「這廠子是我們幾家拿錢湊出來的,現在成方都快不行了,我們把自己那份拿回來都不行?難不成還要便宜了外頭人!」
就這樣,張成方還沒有出頭七,廠裏就連最基本的進貨款子都沒有了,一切幾乎陷入停頓,賬面上全是負債,所有的訂單都無法准時交貨,等待他們的將是巨額的賠償。
張成方早年喪妻,程慧梅是他再娶的老婆,他還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兒子,張大豐與張大才,全是他與死去的老婆生的,袁景瑞剛到廠子的時候他們便對他齷齪頗多,到了這個時候,吵著鬧著要程慧梅將廠子賣了分遺產,怎樣都不願意再將工廠經營下去。
程慧梅面對這一切,憔悴而疲憊,她唯一的願望只是將這個工廠延續下去,將死去丈夫的心血延續下去。張成方是死不瞑目的,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他在病榻上反複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能垮,成方不能垮。」她是兩眼哭出血來地答應了他的,但他仍是死不瞑目的,她知道他是死不瞑目的。
程慧梅最終向自己的娘家求助,用她能夠拿出的所有來懇求兩個繼子不要廉價賣掉這個工廠,而張家兩兄弟在看到錢之後,很快放棄了那些屬於他們的股份。
在這最混亂的一段時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景瑞竟然沒有離開。他抵押了自己在上海的房子向銀行貸款,並且向一些朋友借錢,以認股的方式與程慧梅一同接手了這家負債累累並且在破產邊緣的工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