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不語了,平靜的外表下是隱隱的不安。
她覺得自己被折磨了,被那些來自於自己內心的,難以言說的手盾折磨了,但這一切的源頭都出於她自己,她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
車很快到達目的地,董知微提著包下車,樸素的灰色皮包因為裝了大的文件而變得沉重,西昌的皮質把手被拉扯出一個不太漂亮的弧度,她索性將手穿過去,將它拉到肩膀上。
大門邊站著這棟樓的門童,她最近來得次數多了,就認識了,不等她開口就為她打開了門,還做了個請的姿勢。
她過慣了普通日子,總是很難適應這樣的周到,進了門還回身說了聲謝謝。
電梯裏沒有人,她獨自上去,走出電梯門的時候發現袁景瑞家的門是開著的,黃色的燈光從裏面掏出來,暖暖地一直鋪到她的腳前。
她就是一愣,站在門前長久遲疑,怕是有別人在,比如說他的母親。
她倒不是怕他的母親,只是老太太帶給她的吃驚太多了,而且也讓她覺得難以招架。
她上次見到老太太也是在這裏,那時袁景瑞剛回來不久,關於受傷這件事情,他原本是瞞著母親的,可消息到底串到老太太耳朵裏去了,她立刻就趕了過來。袁景瑞在傷害的產業,鑰匙在他母親手裏都是有備份的,是以他就自己打開門筆直沖了進來。
醫生和特護是都在的,就連熊三也在,還是尹峰給他們的消息,袁景瑞下飛機的時候他就與老木就在機場出口等著了,後來就輪流跑到他家來,一人一天。這一舉動還被袁景瑞罵了,說他們兩個大男人來這一套,他又沒殘廢,不過是骨折了,是臥床不起了還是半夜不能撒尿了,誰要他們陪。
老木就說,是咱倆見不到你半夜撒不出尿,這總行了吧?
熊三立刻在旁邊符合,說對,就是這樣。
說得袁景瑞哭笑不得,也只好隨他們去了。
就這樣,袁母沖進來的時候,屋子裏全是人,那天是熊三在,看到她就知道不好,一步沖上去叫阿姨,還說好久沒見您老了,最近身體好不好?
熊三是袁母從小看著長大的,老太太也不跟他客氣,直接指指外頭:「得了,別阿姨、阿姨叫得那麼親熱,出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跟我說一聲,你就跟著他們一起瞞我唄。去,出去待一會兒。」
熊三是了解袁母的脾氣的,知道不好,回頭看了袁景瑞一眼,袁景瑞還坐在床上呢,臥室門大開著,門口的情況沒看到也聽到了,這時苦笑著搖搖頭,示意他走吧。
熊三就帶著屋裏其他人都走了,出去時留了個心眼,門只是虛掩著,也不敢走遠,就在走廊裏帶著,董知微正好從電梯裏出來,看到他就是一愣。
熊三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推出門去,「進去吧,進去吧,我哥在裏面。」
她被推得不明所以,就這麼進去了,才走到臥室門口就看到那對母子。
袁景瑞當時半坐在床上,一只手打著石膏,另一只還拿著一份文件,一看就是狼狽不堪的樣子。
而董知微看到袁母就是一愣,並且立刻有抬不起頭來的感覺,因為兩天前她就接到過老太太的電話,問她袁景瑞到底在忙什麼,只有電話回去人都不見,而且電話裏聲音也怎麼聽怎麼不對頭。她當時就在袁景瑞旁邊,他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便昧著良心撒了謊。
她是從來都不說謊的,時候還後悔了好久。現在被當成撞破,臉立刻就紅了,不但如此,看到袁景瑞母子同時出現也讓她趕到窘迫。
她還沒有忘記這位老太太曾經誤會過些什麼,並且這誤會是她一直都沒有能力解釋清楚的。董知微本能地想要退後,但還沒來得及退出一步去,隨即發生的一切便讓她呆在原地,並且終身難忘。
看到自己兒子傷成這樣,袁母居然沒有表露出一點悲傷或者哭哭啼啼的反應來,只瞪起眼睛重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袁景瑞回答前看了立在臥室門口已經呆滯的董知微一眼,臉上無奈的表情就更重了,「媽,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嗎?」
「怕我擔心你就別亂來啊,你別老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啊,從小到大你說你都幾回了?都幾回了?小時候是不懂事,現在都三十多了你還……」
袁母說著說著激動起來,隨手把兒子手裏的那疊文件抄過來往他頭上拍了兩下,袁景瑞「哎喲」了一聲,一只手伸上來擋,大概是扯到傷口了,一臉的痛苦兼哭笑不得。
董知微被那聲「哎喲」驚醒,終於從呆滯中回過神來,跑過去拉著袁母,不讓在她再繼續毆打自己的兒子,又不知道該怎麼勸,只好重複,「阿姨,阿姨。」
袁母轉頭看到她,臉上生氣的表情倒是沒了,態度居然還很好,扔掉手裏的那疊紙拉住她的手,還說:「知微啊,你別介意,他從小就這樣,做事一點輕重都沒有,你得對他狠點,別什麼都聽他的,該管的時候就得管。」
一番話說得董知微張口結舌,又苦於兩只手都被老太太抓著,退無可退,急得話都說不消楚,「不,不是,阿姨,其實我是……」
旁邊一陣咳嗽聲,讓她們兩個一起回過頭去,袁景瑞一邊咳嗽一邊還把散在床上的那份合同拿了起來,對董知微說話:「你先回去吧,記得把這個交給法務。」
她便走了,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