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沈安若覺得很無語,鬱悶到咬手指頭。
「你越來越沒出息了啊。我可提醒你,私下裏你想對他打啊罵啊鬧啊的那都是你的事,不過今天這可算是工作場合,他是上司你是下屬,你無論無何都得給他面子,不許任性。」
他見沈安若偷瞪他,又笑:「當然我這純屬廢話,我們家安若一向最識大體了。」
竟然把她當低齡兒童,沈安若比五分鐘前更鬱悶了。
聚餐人員不多,都是上午程董接見過的,除了張總、李副總和她,還有華奧直屬部門的幾位負責人,加了程少臣一共十人而已,難得是竟然全到齊了,大滿貫,以前連年終聚會時都沒這麼齊過。
「按說應該在我們自己的飯店裏。不過今晚我以個人名義請各位坐一坐,換個環境會更自在一些。」端坐於主位的程董事長耐心地向大家解釋為何不在華奧就餐的原因,「何況大家平時總在一個地方吃飯,應該有些審美疲勞了吧,適當換換環境,有助於提高工作效率與質量。」在座的各位極其賞臉地給了他善意的笑聲。
他笑容淺淡和煦,聲音優雅悅耳,令人如沐春風,清涼又溫暖,沈安若腦子裏浮出在座某人曾經對他的評價,順便又配合當下場面多加了幾個肉麻的形容詞。如果此地是戲劇學院的考場而她是考官,她一定給程少臣同學打滿分,並且讓他免複試直接拿到准入證。
表現同樣優秀的是他們這堆人,平時難得沒有客人在場的私下聚會裏,通常都是一刻鐘不到就原形畢露,男的扯了領帶,女的擼了袖子,沒吃相沒坐相,吆吆喝喝,互損互貶,互相拆台。結果現在都過了半小時了,大家還都端坐著,舉止優雅從容,言談得體幽默,儼然一桌子紳士淑女,人人都像禮儀大使。
程少臣話雖然不多,但是非常具有控制場面的能力,他輕描淡寫地發起一個話題,然後靜靜地當聽眾,適時地插幾個字,但永遠不會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眼見話題討論過深或無趣了,就不動聲色地轉入下一個。所以雖然大家都表現得極度端莊,但並不拘謹,場面甚至很輕松,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愉悅,甚至沈安若。反正她向來不用刻意偽裝,都是一副溫婉無害模樣。
在自己不是主角的場合,沈安若向來是那種聽得多說得少的人,今天這場面更當如此,恨不得別人都把她當隱形人。
但是她選錯了位置。張總今天做副陪,最年長的李副總跟崔經理被拱到了大客與二客的位子上。本著尊重女士的原則,剩下的兩位女士,孫經理與她就坐在張總旁邊。
男士們今天大約都打算跟她保持最安全的距離,不複平時總半真半假地聲稱「我要陪沈小妹坐」爭著搶她身邊的位置。林虎聰被公事拖著最晚到,發現只有沈安若旁邊還有空位。這樣的坐次,她一抬頭就見得到程少臣波瀾不驚的面容,以及最愛逗她的老不正經李副總、公關部跟總經辦陳姓和劉姓的大滑頭那三張怎麼看都詭異的表情。偏偏最厚道的人,都坐在她的視線死角。
她不主動發言,大多時候適時地微笑,被點到名就應和一下。這裏的菜品口味著實不錯,酒也喝得不算太多,她才不會與自己過不去。但也免不了偶爾莫名中招。比如不知怎麼談到員工活動室裏牆上那些有趣的漫畫,劉主任說:「那全是員工自己畫的,連張總都被逼著帶頭畫了一幅圖。」
「反正你們就是想看我出醜。」張總補充。
程董訝異地稱贊:「有幾幅非常好,我印象很深的是那幅『距離』,那工筆畫的筆法都算得上專業了。」
「程董懂繪畫?我們這些人都是外行,就只知道哪一幅有趣。您剛才提的那一幅,是沈助理畫的。」
「是嗎?」程少臣迅速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垂下眼簾,「華奧有一個非常好的文化氛圍。」然後把話題轉開。
從沈安若的位置,看得到劉主任有一點點的失望,他沒看成好戲。他總不成等著程少臣說「沈助理太有才了」或者「我都不知道她還會畫畫」。
後來程少臣的手機響起,說一句「抱歉」就出去接電話。十五秒鐘後,大老板的聲音仍然沒出現,大家推測到他去了不太近的地方,於是包間裏的溫度「轟」一下升了至少五攝氏度。
「小沈啊,你今天吃得有點少。沒胃口?」李副總先發話了。
「我正減肥呢,李大叔。」
噗幾聲,有人笑了。
「死丫頭片子,見了啥就忘了啥,前些天還叫我李帥哥,今天竟然叫大叔。」李副總無比幽怨。
「就是就是,她那是有人撐腰了。」辦公室的劉主任立即附和。
「老劉,不許對我們程夫人無禮!」公關部陳經理使勁咳嗽,「安若啊,以後我就跟你混了,有事您說話。」
平日他們私下裏就是這麼以互相欺負當娛樂,誰撞槍口上算誰倒黴。沈安若惱不得躲不得,只好見招拆招。
孫愛麗看不下去:「一群爛男人,集體欺負一個小女子,也不覺得無恥。」
「愛麗姐姐,你好不容易裝了半晚上淑女了,千萬繼續裝下去,別這麼快破功啊。」陳滑頭捏著嗓子說。
「一邊涼快去。」孫愛麗徹底撕了淑女面具。
這兩人素來是冤家,沈安若連忙勸架:「我們換話題吧。」
「不行。安若你以前可是整天看我們好戲的那個,風水輪流轉啊今兒可算輪到你了,先喝三杯酒咱們再談其他的。」
「唉,你再這麼鬧下去,我可要惱了啊,我真要惱了。」沈安若威脅他們,但語氣柔柔的,哪有要惱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