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他有心。」旬旬強笑道。
「是啊。」曾毓也感慨,「想想我也真可悲,那麼些曾經打算要過一輩子的男人,到頭來可能還比不過一場霧水情緣的對象。」
旬旬說:「是不是霧水情緣,這個看你自己的界定。既然他不錯,你也別錯過了。」
「我把這套器械的錢還給了他。」曾毓歎了口氣,「你也別笑我矯情,只是有些事,該分清的還是分清好。我常想,也許正因為我和他沒有承諾和盟誓,所以相處得才更自在融洽。我們維持這樣的關系,感覺很好,每次在一起都非常開心,我真怕走近一步,感覺就變味了。」
「該變味的總會變味,蘋果裏面長了蛆,你把它放在水晶棺材裏,還是一樣腐爛。」旬旬說。
曾毓白了她一眼,「我最不愛聽你這樣的論調。」
旬旬坐了一會,眼看曾毓收好了那套東西,忽然問了一句:「曾毓,你實話告訴我,我有沒有失憶過……我是指我會不會過去出過什麼事,把愛過或者有仇的人都忘了。」
曾毓說:「你終於想起來了,實話告訴你吧,你有個兒子,現在都上小學了。」
「真的?」旬旬一哆嗦,她跟誰生的,莫非是池澄!那他們該有多早熟呀!
曾毓用一種「你真可憐」的眼神回應她,不敢置信地笑道:「你還真信?我的天,誰能告訴我家庭婦女的心裏究竟在想什麼?你韓劇看多了,還是閑得慌,非得整出點什麼。失憶?我還間歇性精神分裂呢。你要失憶的話,怎麼還能把寄存在我這裏的錢精確地計算到個位數?
旬旬訕訕地接受了她無情地嘲弄。這倒也是,她從小到大,別的不行,記憶力還是可以的,所以她文科成績特別好,不會解的題就能把挨邊的全默寫下來。她很想為眼前的困境找個借口,可必須承認的是,她,趙旬旬,二十八年的人生裏,基本上每一樁鬧心的事都曆曆在目。可那樣的話池澄對她莫名其妙的執著從何而來,難道真的要她相信世界上有無緣無故的愛和無緣無故的恨?
「那我更慘了!」旬旬頹然說道。
曾毓一驚,抖擻精神湊過來。「喂,怎麼了,你該不會真有個上小學的兒子冒出來喊媽咪吧?」
「你說,我要是現在離婚了會怎麼樣?」
「簡單。」曾毓失望地撇撇嘴,「就是一個普通的失婚婦女唄。」
「我還能重新找到幸福嗎?」
「這個嘛,要看概率!灰姑娘這麼挫,還能遇上王子……不過,話又說回來,灰姑娘好歹年輕,過了年紀又沒有什麼優勢的女人叫什麼?灰大娘?灰太狼?」
「呵呵。」旬旬配合地幹笑兩聲,發現自己在曾毓的一番打趣調侃下依舊想哭。
曾毓開始發現是有哪裏不對勁了,坐到旬旬身邊,問她到底「撞了什麼大運」?旬旬把頭埋在雙手裏,斷斷續續把她一心捉奸結果被人捉奸在床的經曆對曾毓描述了一遍,當然,省略了其中若幹細節,但仍聽得曾毓是蕩氣回腸,擊節驚歎,末了,還震撼得一時半會出不了聲。
旬旬在複述的過程中又冒了一輪冷汗。
「你覺得我倒黴嗎?」她問曾毓。
曾毓誠實地點點頭。「我要說什麼才能安慰你?」
旬旬木然道:「沒有,除非有一個更慘的人坐在我的面前,但我猜一時半會之間這更不可能。」
曾毓告誡旬旬,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別無他法,唯有一條保命箴言,那就是:打死不認!既然謝憑寧沒有捉個現行,邵佳荃又沒有拍照存證,口說無憑。雖說不承認不代表能將這事推卸得一幹二淨,但自古以來「奸情」這回事都是混沌模糊的,「做」與「沒做」,「既成事實」和「犯罪未遂」只有當事人才最清楚。一旦認了,就鐵定翻不了身,不認還有一線生機。不管離不離婚,都不至於將自己推至絕境。
旬旬沒有出聲,送走了曾毓,就枯坐在病床邊發呆。她竭力讓自己在這時更理性一些,至少可以把思緒整理清楚,從中找出那怕一丁點的頭緒也好,因為悲觀如她都無法想象前方有什麼等著她去應付。然而,她絕望地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辦法思考,只要她閉上眼睛,那些晃動閃爍的畫面不是池澄若有若無的笑臉,就是他喘息時噴在她脖子上濕漉漉的氣息,或者是他掌心那顆珠光色澤的紐扣……夜長更漏,旬旬睡意全無,等到她強迫自己,試圖在折疊床上小寐片刻,卻驚覺天已半白,豔麗姐腳步輕盈地拎著熱騰騰的雞湯推門而入。
自從曾教授開始特效藥的療程之後,豔麗姐每天都會煲一盅雞湯帶到醫院。當然,這個時候的曾教授依然神智不清,水米難進,但她堅信丈夫一定會醒過來,並誓讓他在清醒後的第一時間喝到愛妻親手做的雞湯,以此迎接他的完美新生。
曾教授昨天的病情進展同樣鼓舞著豔麗姐,她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之前付出的時間、金錢和精力都是值得的,曾教授醒來的那刻,就是她苦盡甘來的時候。如此濃烈的喜悅讓她無暇關注旬旬眼裏的失神,也許在她眼裏,她唯一的女兒從來就是個心事重重的怪小孩。出於為大家的安全考慮,旬旬自然也不敢在她面前透露半句,拖拖拉拉地在病房裏又挨了許久,不得不走出醫院,面對她必須面對的現實。
一路的車程太快,推開她曾經的家門,天未全亮,幽暗靜謐的空間中,只有從睡夢中驚醒的老貓跳起來迎接她。從客廳的方位望過去,房門打開,這不是謝憑寧休息時的風格。他昨晚沒回來,或者已經出去了,總之是不在。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旬旬暫時松了口氣,就算是死囚,臨刑前偷得些時刻也是好的。
她松懈下繃緊的肩背,疲憊地拖著腳步往房間走,經過沙發時,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
「你終於回來了。」
旬旬一驚之下幾近石化,機械地扭轉身體,這才發現了半陷在沙發裏的謝憑寧,臥室裏的床單平整如新,還是她昨天離去時的模樣,一夜未睡的人不止她一個。
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只一下又一下地用手指纏著包包的肩帶,不爭氣地發現自己渾身都在難以察覺地輕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