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維沉默了許久:「也許吧。最近總想起他的很多好處,每當這時候就不免想,我是不是可以原諒。這樣想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留下來,我對不起我自己。但是如果離開,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對不起他。」
「你在電話裏對我講,你疑心自己又得了抑鬱症。你以前得過?」
「是的。」
「當時怎麼治療的?」
「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樣的精神狀態是一種病,所以一直沒治。我丈夫當時曾建議我去看醫生,我為此與他冷戰過。後來他在家的時間很少,請了保姆陪伴我,治病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如果你們的關系和你的環境一直沒改善,你也沒進行過治療,後來是怎麼好的呢?」
「讓我想想……大概三年前的冬天吧,我和他去鄉下度了幾天假,遇上暴雪,我們被困在屋裏三天,停水停電,連食品都快吃完。那幾天過得很悲慘,但是回家後,我的病症卻慢慢好了。」
「那幾天你倆相處得很好?」
曉維點點頭:「但是回家後,一切都恢複原狀了。」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同一時間,羅依一邊駕著車,一邊戴著耳機通話:「周然,你要的分析報告我已發到你郵箱。」
「謝謝。」
「我出去渡幾天假,手機可能會接不通,有事給我網上留言。」
羅依掛掉電話,打開車內音響,丁乙乙的聲音跳了出來。
「大家晚上好,我是丁乙乙。現在是晚上十點半,正在開車的聽眾朋友們,你們是否有了一點困意?我放一首老歌給你們提提神,《一無所有》。千萬別開著車睡著了,否則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現在是傍晚六點多,離乙乙今晚的節目開播時間還有四個多小時,音響裏播出的是昨夜錄下來的音頻。正是塞車時段,車子走走停停。羅依鎖上車窗玻璃將喧囂隔絕,乙乙的嘻笑怒罵充滿狹小的空間。
「收音機前有剛參加完高考的同學嗎?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補充一下,雖然我現在也很年輕,高考結束公布成績之前的那段日子,我玩得晨昏顛倒神經紊亂。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了。所以你們一定要珍惜,千萬要好好地浪費這段日子。」
盡管昨夜就聽過,但羅依再度被這邏輯混亂的話逗笑了。他當然記得丁乙乙當時晝夜不分的墮落狀。
「我想起了一個笑話,送給高考完畢的同學們。一位剛考上清華大學的外地學生去報道,背著大包小包走在路上,遇見一位老先生。這孩子問:『老人家,請問怎麼去清華?』老先生撫著胡子,語重心長地說:『努力,孩子,只有不懈地努力,你才能去清華。』」
羅依又笑。這個笑話丁乙乙十年前就講過了,現在還拿出來湊數。
「哦,還有七分鐘就到節目結束時間了。開車的朋友們,請放慢車速,注意安全。前兩天,我的一位朋友因為別人的違章,遭遇了一場車禍,幸運的是沒受什麼大傷。我們不能令別人不違章,但我們可以自己不違反交通規則和駕車道德。只要控制好我們自己,就起碼保證了一半以上的安全概率。如果有喝了酒正開著車的聽眾朋友正在聽我的這段廣播的話,請務必按我說的去做:將車在路邊停下,熄火,給110打電話,請他們來拯救你。阿門,祝你好運。在本期節目結束的時候,我把我的偶像張雨生的這首歌送給高考結束的各位同學們,祝你們金榜題名,前程似錦。這首歌的名字是《我的未來不是夢》,明天見。」
已經離開人間若幹年的聲音飄蕩在羅依的車廂內,他的思緒也恍恍惚惚回到很多年前。那一年,丁乙乙為她因車禍而喪生的偶像哭得眼睛紅腫。她拉著羅依的袖子:「羅依,我們永遠不要分開,死也要死在一起。」
音樂播放完了,車內寂靜,而前方塞車不見好轉,一步一挪。
羅依又找出手機,翻看著每一條短信,把一些信息存起來,把一些垃圾短訊刪掉。翻到其中一條短訊,他撥通那個號碼。羅依對著電話輕松地說:「嗨,沈沉,我回國有半個月了,接了幾份工作,一直忙著。……碰個面?沒問題。周末不成,我得到南方一趟,等我回來。這回該我請你了。你結婚了?恭喜恭喜。那更得我請了。把尊夫人也請上吧,你品位那麼奇怪,我很想看看什麼女子能入了你的眼。好,就這麼說定了,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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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乙的「閑言淡語」——關於初戀
聽眾007:我忘不了我的初戀。我早就不愛他了,可是想起他還是會有難過的感覺。這是為什麼?
丁乙乙:其實吧,這感覺跟你那初戀沒什麼關系,你只是不舍得忘記以前的日子,並且很心疼那時候的你自己。
聽眾007:我後來也談過戀愛,我現在婚姻幸福。而且我與他的回憶並不美好。我太沒出息了。
丁乙乙:專家們研究過了,人類的痛覺要比其他感覺更敏銳,人類對痛苦的感知程度也遠勝過幸福甜蜜等其他情感。所以,大多數常常會忘記疼愛呵護他的人,卻很難忘記傷害過他的人。
第9章
周然同時收到了兩份禮物。一份是老太太親手做的工藝品,是周然以前曾在民俗博物館裏見到過某種民間祈福物,花花綠綠的布,針腳細細密密,裏面還附了一張紙條,字跡生硬稚拙:「好人有好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