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俱寂中,自千裏之外傳來這樣模糊又柔軟的聲音,曉維的心突然變軟,微微漾著漣漪。她放柔聲音說:「等你回來再說吧。在外面要注意身體。」
周然睡得不太穩,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夢,時空混亂,過去與未來交疊。天剛蒙蒙亮,他再次被電話吵醒,這一次電話那端傳來的卻是他的師母的哭聲:「周然你是不是還沒走?沒走的話來看看你老師吧。你是他最記掛的學生,現在他就要走了。」
周然吃了一驚:「不是下午還好好的嗎?」
師母只是嗚嗚地哭。
周然迅速換好衣服,匆匆趕往醫院。他的住處與醫院在同一條街道的兩側,相距只有幾百米,連車都不需要。
周然這場對唐元的探病之旅,碰巧成了給導師的送行之旅,這個結果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趕去醫院的時候,賀教授已經離世了。他們夫妻沒有孩子,親戚也不多,此時身邊只有幾名親近的學生。
周然取消了回家的行程。他打算多留兩天,多少能幫老師做點事情。
清晨的醫院裏四處靜悄悄,哭聲也顯得格外壓抑。周然此時無處插手,又不忍離開,想暫時躲到清淨一些的地方。他乘電梯去往樓下,隨著樓層數字的遞次變化,他腦中浮出昔日恩師的種種好處,心中不免哀傷懷念。他自小到大也算事事都足夠順利,這樣生死離別的場面沒見上幾回。在生與死這樣肅穆的命題之下,人的私心就顯得渺小,靈魂也會變得神聖一些。他突然想到,肖珊珊也住在這裏。
他在想她那邊可能也正經曆了生命流逝的事情,她腹中那個孩子很可能出了問題;這變故多半是因為她與他的見面導致了她的情緒波動;這姑娘無親無故十分可憐……所以,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稍稍關心一下。
李司的辦事效率很不錯,周然去看肖珊珊時,已經有一位中年婦人在那兒陪著她。
肖珊珊見到周然時神色淒然。她自嘲一笑:「我想見你時你不接我電話,現在我不願意讓你看到我這樣子了,你卻來了。」
「我可以立即走。」
「別走,請留下來。」肖珊珊懇求,聲音十分虛弱,「只一會兒就好。」
周然在她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她頭上方的輸液袋子看到出神。自他進屋到現在,液面下降了差不多一厘米,周然突然開口:「為什麼要把自己搞成這樣呢?」
「我知道,分手時女人的姿態好看一點,男人才比較不願意忘掉她。可這話說起來十分容易,要做到卻太難了。」肖珊珊喃喃地說。
「我該走了。」周然站起來。
肖珊珊緊緊抓住他的袖口,不顧手背上的針管:「再坐一會兒。你不用說話,只坐在這裏就可以了。」
杜詩醫生就在這時走了進來,身後還跟了幾個實習生。
肖珊珊似乎很怕她,一見她來便放松了力道,周然輕輕把手抽了回來。
杜詩把手裏的單子遞給肖珊珊:「結果出來了,指標不太正常。你自己作決定吧。」
肖珊珊不出意外地哭起來,起初無聲地掉眼淚,後來越哭越厲害,壓抑地低泣,捂著嘴嗚咽。老婦人一個勁兒地勸,連她臨床的那位病友都受了感染,也跟著掉起淚來。
這樣的場面在醫生眼中自是司空見慣。杜醫生平靜地說:「哭什麼,還年輕呢。周然,你別讓她哭了。」
周然本來只是個安靜的旁觀者,聽到這句話,眼中卻在一瞬間流露出隱忍的悲傷,他一言不發地疾步走出病房。
周然坐在這層樓的休息室裏吸煙。休息室裏只有幾張椅子,是醫院很人性化地專門為煙槍們安排的唯一吸煙場所。因為空間小,即使此時只他一人,也難免煙霧繚繞氣味嗆人。
周然心情很差。不只因為他剛失去一位對他影響很深的老師,也因為剛才的情形勾起他自己從不願回憶的往事。
當年,林曉維得知腹中六個月的胎兒不能保留時,她哭得比肖珊珊現在更厲害,止不住眼淚,又努力克制著哭聲。她靠自己的力量壓抑不住,便緊緊抓著他的手,竟把他的手背抓出幾道血痕。當時那醫生也只是冷冷淡淡地對他說了句:「喂,讓你妻子別哭了,傷身體,還影響其他人。」手術完成後,林曉維傷心欲絕,哭得撕心裂肺,他沒想到林曉維這樣連大聲說話都不會的女子能哭成那樣。而醫生護士們在准備手術時談笑風聲地聊著電視劇,好像他們要去開宴會;手術後淡漠異常地給他看胎兒殘骸,好像那只是個雕塑。
從此以後周然就特別害怕聽人哭,也特別討厭醫院。所以他每次進醫院之前都需要做一點心理建設,剛才正因為被哭聲困擾,他才從賀教授那兒逃了出來。
這場林曉維的噩夢,其實也是他的噩夢。只不過他可以把它拋棄在記憶的最深淵,盡量不去回想罷了。
杜詩在這休息室裏找到周然時,周然覺得詫異。他以為像杜詩這樣掛了主治醫師頭銜的白衣天使應該十分忙碌,但她似乎很空閑,替病人打電話,親自去通知病人檢查結果,現在又來找他聊天。
「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嗎?」杜詩遞給他一瓶水。
「不需要。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