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珊珊本來對這種八卦沒興致。但既然李媽這麼喜歡不顧別人感受的說話,她把心一橫,也不顧及形象了:「如果拿我和她比,是不是我不如她漂亮,不如她有氣質,性情也不如她?」
「哎呀,這東西不能這麼比。」李媽在別人默不作聲時含沙射影存心刺激人,等遇到反擊時卻厚道了起來,「漂亮有好多種,有特別紮眼的,有不紮眼但是很耐看的。氣質也分好多種,有人貴氣有人洋氣有人書卷氣。你倆不是一類,不好比,不好比。」
「我見過她。我特別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好不容易才見到。可見到以後,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比她差,長相,身材,學曆,我比她更年輕更健康。」肖珊珊突然想把她當作傾訴對象,「我甚至聽說他倆的關系並不好,而且,她的家庭無權無勢無背景,給他帶不來任何好處。可是他要她不要我。我想不明白為什麼。」
「阿司說周太太,也就是林女士,她嫁周先生時周先生還只是個大公司的小職員。這種妻子叫做糟糠妻呀,跟著老公一起吃苦,幫著老公成大事。在我們老家有種說法,結婚後才發達起來的男人,運氣和財富是老婆帶來的。拋棄糟糠妻的男人遲早要運氣轉壞,因為妻子丟了,好運也就丟了。男人嘛,什麼事都首先要考慮自己的。」
「雖然這只是你用來安慰我的話,但還是覺得好受多了,謝謝你。」肖珊珊說,「她與他一起吃過苦,而我只享受著現成的榮華,只憑這一點我也輸定了,是嗎?可是,我並不愛錢,也不介意吃苦,我只是遇見他比她遲了一些年。」
「你這是鑽進牛角尖裏了。要我說啊,你自身條件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找什麼樣的好男人找不著?如果是為了錢,或者他特別看重你,那還說得過去。現在你這麼委屈自己,沒名沒分,見不得光,搞不好還得讓別人指手劃腳說三道四,你這是想不開呀。」
「我沒偷又沒搶,沒想過要他離婚,也沒想過要對不起誰。我礙著誰了,關別人什麼事?」
「你別激動,對你身體沒好處。我出去做飯了,你好好地休息吧。」李媽收拾了東西出去。
肖珊珊再無心看節目,她把電視關掉。過了一會兒,那多話的老婦人自言自語的聲音又從沒關緊的門縫裏傳了進來:「別人的東西,不經允許隨便就占用了,怎麼不叫偷,怎麼不叫搶?」
肖珊珊用枕頭蒙著頭,蓋住耳朵。這老女人或硬或軟,字字句句戳痛她,她真希望她快些走掉。可是她現在又格外害怕獨自一人時的清冷與寂寞。
一直以來肖珊珊都怕冷怕黑怕寂寞。可因為她自幼就比別的女孩更坎坷更獨立一些,她看不上那些看起來嬌氣幼稚如小白菜的男同學;也因為她過早地接觸過聲色場所,她同樣看不上那些腦滿腸肥利字當頭□熏心的中年男人。所以,在遇見周然之前,她一直是一個人。周然之於她猶如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她無可避免地淪陷,飛蛾撲火般地靠近他,只為從他那兒汲取更多的溫暖與光明。
周然態度冷淡,若即若離,很少出現。他需要她時通常只為公事,與她過夜也只是順便。他與她作了冷冰冰的約定,從沒專程過來看她,即使最親近的時刻,也沒說過半句甜言蜜語。可是這些都無妨。因為他是真正地對她好,善良,慷慨,風度優雅,她不敢要求更多。他不在的時候,孤獨成為一種期待的心情,一個人也不再寂寞。
周然的斷然抽身離開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再多的挽留之舉都是自取其辱,她消沉許久,一個人艱難地尋求解脫之法。
她在夜總會裏遇見那名有點神似周然的男子,其實只在某個特定的角度才有一點像,可他那冷淡的態度,微笑時唇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譏諷,又讓她迷惑。多年前正是在這裏,她決意用未來換取當下,然後遇上周然,阻止了她的墮落計劃。如今她也要在這裏抹掉她對周然的記憶,徹底了結她對周然的奢望。
再後來,她有了孩子,她十分想留下。她想到自己在過去的那些歲月裏什麼也沒留住,母親,父親,還有周然。但是現在,她腹中這個意外得來的孩子總可以完完全全地屬於她了。如果她的運氣夠好,它或許也會像它的生父一樣,長著一張有些神似周然的臉。她甚至可以假想它就是周然的孩子。她以後再也不會孤單寂寞了。
肖珊珊就這樣規劃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未來,以她自己的方式來忘卻並紀念著周然。只是,當她再度意外地遇見周然,她重建了許久的理智、淡定和尊嚴,都再度崩潰得一塌糊塗。
有些人,是另一些人命中注定的劫。
周然這幾天日子過得足夠充實。他在醫院體驗了別人的傷病與死亡,在深山中反思了自己的過往,他意識到生命短暫,世事無常,應該珍惜現有的一切,對父母好一些,對自己好一些,對林曉維更要好一些,如果她肯給他機會。
就算她不給他機會,他也要設法創造一些。面子問題什麼的,必要時或許也該放一放。如果她想這樣與他一直耗下去他也不怕,她的精力體力都不如他,她總是耗不過他的。
周然的情緒一直都隱忍克制,此時在這空山無人四處皆寂的環境中,更是慢慢沉澱,很多之前不願去想的事情都漸漸澄明。
林曉維卻沒他這份運氣,她本來心情不差,卻被一個陌生電話攪亂了心境。
晚上九點鐘,電話裏一個陌生女聲說:「周太太?我想與你談談你先生。」
曉維心生不好的預感,擔擾周然遇上麻煩:「我不認識你。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誰就可以了。」
這種腔調明顯來者不善,但又不像周然出了事。曉維松口氣之餘更警惕:「對不起,我對這話題沒興趣。」
「那你對肖珊珊感興趣嗎?」那人頓了頓,「哦,你知道她是誰嗎?」
曉維沒作回答,直接切斷通話。
過了幾分鐘,那個電話又打進來。曉維不接,拿了一本小說去廚房,躲開鈴音的騷擾。
曉維在廚房把小說看了幾十頁,電話再沒打過來,想來是放棄了。她抱著小說和另一本經貿英語回到臥室,打開床頭台燈,每背幾頁單詞就讀一章小說。
她近幾個晚上一直這樣渡過,連上網與看碟的習慣都放棄了。起因是幾日前李鶴隨手給她一份函件讓她下午一點半以前譯成英文就出門。曉維英語水平太一般,英譯漢還能應付,漢譯英簡直是為難她。她在這裏工作這麼久,頭一回遇上這種差使,勉強譯出來,又借用網絡一一核對那些經貿詞匯的用法是否准確,連午飯都沒吃。即使這樣,仍被李鶴挑出一堆問題來,令她十分心虛。
李鶴後來哭笑不得:「你也太老實了。我走得急沒說清楚,我以為你知道把這個丟給學國貿的小劉就可以了。你面試時在『弱項』一欄裏誠實地寫著『英語水平不佳』,我可一直記得呢。」
上司的話雖然這麼講,她的工作要求也沒有「精通英語」這一條,但曉維還是當天傍晚就去買了幾本英語書開始重修基礎英語,補修經貿英語。只不過她學一會兒就犯困,只好看幾頁學習讀物再翻幾頁小說來提神,幾天下來,也讀完大半本書了。白天工作,晚上學習,她的日子過得蠻充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