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當著湯姆愕然的臉龐坐上車。
就這樣,未經思考的回答讓他坐在這塊女人味十足的桌布上野餐。
聽著北岡蹩腳的日本神話,看著韋旭日小口小口吞食三明治;和煦的微風吹來,微妙的悸動觸動心弦。
有九年的時光他不曾如此輕松過了,這是什麼樣的感覺?
是幸福嗎?如果這就是幸福——
「旭日小姐,別理他。」園丁湯姆打斷他的思緒,試圖帶動氣氛。
湯姆真是內向?恐怕他一直以來是看錯湯姆了。從上車開始,湯姆的話沒停過,活像感恩節的火雞吱吱喳喳的。
「他那老小子在日本結過婚,老婆沒辦法忍受他放棄年薪五千萬的工作而甘願當個小廚師,所以十五年前帶著他所有的存款跟情夫跑了。」湯姆狠狠踢了昏昏欲睡的大廚北岡。「老小子,明知道旭日小姐第一次參加我們的野餐,還淨說傷感的話題,我們別理他,來來來,小李,換你說。」
「我?」司機小李雖然年輕,但感覺上十分沉默;他搔搔頭:「我的故事,你們全聽過了,還有什麼可以說的?」
「當然有。」湯姆急於在韋旭日面前表現。「你是台灣來的東方人,說一點你們台灣的風俗民情讓我們見識見識。」
司機小李叼著牙籤,注視失魂落魄約北岡。「童養媳——台灣的特色之一。」
「什麼是童養媳?」湯姆發問。
「在台灣早些年,窮人家的女兒賣給富貴人家當媳婦。」他的眼神黯了下來。「才十歲的年紀就賣到陌生的家庭,未來的丈夫渾身是病,太她二十來歲……等她十六歲圓房那天,丈夫去世。分明蹧蹋一個清白的好女孩!」他咬牙。
「小李……」湯姆遲疑地猜測。「那個女孩不是你喜歡的人吧?」
話才問完,兩道淩厲的目光迸射而來,差點沒灼傷了他。
賓果!
他湯姆料事,如神,猜中了!他就說嘛,平日小李沉默寡言,若說故事也是單音節的發音,能溱成五、六句簡直是神話,今天破格扯了一堆,原來是喜歡的女孩被搶走了。
湯姆瞄一眼現場沉重的氣氛,咳了咳,大聲說:
「老劉,換你來!」使個眼色要他說些有趣的。
「我,老劉,標准的中國人,三十歲那年娶了標准的台灣新娘。我們比手劃腳過、我們也吵架過,一輩子我只學一句:『我愛你一世人』這句台灣話,她死後,我沒再娶。這是我一個大陸人對我的台灣新娘最真的承諾。」老劉拍著胸脯,豪情幹雲地說。
湯姆翻了翻白眼,快暈倒了。以前的野餐大夥兒都是打著哈哈、說說笑話,怎麼今天全變了樣?台灣淨出嚴肅品種嗎?
而韋旭日始終努力聽著。這些悲喜生活對她相當遙遠。幾年來泰半時間都在醫院進進出出,就算跟人吵個架都嫌奢侈——
她心不在焉地再咬一口三明治,忽然紅著臉。
她私下小聲地問身旁的費璋雲:
「你是不是吃不飽?」不然幹嘛一直盯著她吃三明治。「我不知道你也要來,准備的餐份不多,我分一半給你好了。」
「你自己吃就成。」他的語氣一貫地漠然,冷僻的黑眸滑過她的嬌弱身子。「沒被風刮走就算是奇跡了,我可不想害你營養不良,好教你又找出藉口接近我。」她的食量相當小。坦白說,那幾個大男人狂掃過境的時候,她才慢吞吞地吃下第一口。
韋旭日羞赧地「嘿嘿」笑著。「我……我的主治大夫跟我說過同樣的話。最初幾年躺在醫院裏,都是昏昏沉沉的。沒法子吃好一餐,營養是靠打點滴、灌食來的,所以現在胃口不大……」
費璋雲默言。這小女人是存心讓他內疚的,卻又偏說得像是她自己的錯一樣。
「旭日小姐,換我,換我了!」北岡、小李那兩個笨蛋,說那麼嚴肅的事幹嘛?湯姆站起來,用力咳了咳,說:「我十五歲那年學校演莎士比亞話劇,我有幸男扮女裝,成了茱麗葉最佳代言人!我來朗誦幾段莎翁的名著——」
他極其所能地撥撥發絲,雙手交纏地看著天空。
「這一段是茱麗葉知道所愛之人是仇家之子。她痛心地念道:我唯一的愛來自我唯一的恨,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昨日的仇恨變成今日的戀人,這種戀愛怕要種下禍根。」湯姆壓低嗓音,念得活靈活現的。
「還不錯吧?」他得意地瞄了一眼老劉,老劉正擠眉弄眼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