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雲端的你和遊走人間的我

鶴立獨行的妞 作品 第 7 頁 / 共 9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玲子從小個頭比同齡的孩子要小一碼,恐怕還不止。滿三歲入幼兒園時,園方工作人員反複核查玲子的出生證明,因為怎麼看這孩子也不像是已滿三歲的孩子,無奈之下只得警告玲子父母,「按規定三歲是可以入園了,但你們家孩子長這麼小,各方面能不能跟上,你們要有心理准備。」

楊淑怡忐忑地看著老師將玲子安放在一個大塊頭男孩子的旁邊,並堂皇地稱這樣搭配坐著不擠。玲子坐下來發現門口的媽媽轉身要走,便昏天黑地號啕起來。本來班上還有幾個孩子第一天入園有點兒抽抽搭搭不情願,被玲子這麼一號便再也控制不住,教室裏頓時哭聲一片,此起彼伏。

楊淑怡痛苦地轉過身,正准備開口央求老師能不能給玲子換個「面善」點兒的同桌。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玲子的大塊頭同桌抓起玲子的小手,把自己媽媽從頭天晚上開始用於哄他老實上幼兒園的兩塊奶糖放進去,認真地說,「你吃糖,很甜的。」又從抽屜裏掏出媽媽給買的入園禮物,一個橡皮做的大象——一捏會響,象鼻還會不停翻動——放在玲子面前,「這個也給你,你不哭。」玲子果真不哭了,看看糖,看看玩具,再看看大塊頭的同桌,仿佛發現上幼兒園也是一件蠻有趣的事兒,抓起大象對准大塊頭捏了一把,然後帶著滿臉的淚和涕沖著門邊的媽媽傻乎乎笑了起來。

讓楊淑怡更感意外的是,到了下午放學,這個大塊頭同桌有模有樣地牽著玲子的手交給了她,玲子居然還戀戀不舍地回頭對大塊頭說:「明天我還來,你就在這兒等我吧。」

也就打那時起,楊淑怡幾乎省去了照顧一個孩子的心,只要有這個大塊頭的同桌在玲子身邊,玲子總是很乖、很快樂,而這個大塊頭同桌似乎也很願意和玲子在一起,除了放學被各自父母接走,其他任何時候總是形影不離,甚至連上廁所也一定是一個在外面守著。班裏男生想拿大塊頭開心,說他長了個小尾巴,大塊頭被說惱時,會一拳打在同學的臉上,強迫同學給玲子道歉。玲子卻有自己的道理,「沒錯呀,我就是他的小尾巴,有什麼關系呢,我願意!」

這個大塊頭就是大志,陸大志。

陸大志家中姐弟兩人,他和姐姐陸大慧是小縣城遠近聞名的大塊頭,大塊頭遺傳於他們的父母。大志父親陸德品早年是縣城業餘男籃的主力,母親秦枝梅雖然打的是排球,可個頭也不矮。夫妻倆生的兩個孩子很是神氣,要個頭有個頭,要長相有長相,腦袋瓜更是要多機靈有多機靈。也許家裏見慣了大塊頭,小巧、甜美的玲子的到來備受這家人的歡迎和喜愛。大志的姐姐陸大慧總結說,「這叫物以稀為貴!」

大志長玲子一歲,三歲該入幼兒園時,爬樹跌斷了胳膊,只得推遲一年。大志後來神秘兮兮地告訴玲子,那是冥冥之中老天爺讓他在等玲子。玲子看著大志,一副傻乎乎心痛欲哭的模樣,「啊!那還好我只比你小一歲,不然你的胳膊得摔斷多少回呢!」

楊淑怡說的不假,大志在玲子的成長過程中的確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初中前的玲子經常生病,動輒幾天不能上課。為此,林家豪私下裏沒少咨詢醫生,懷疑這孩子不能養大,楊淑怡罵他杞人憂天,有苗還愁長?!每當玲子生病,大志總會在放學後來到玲子家,守在玲子床邊,把白天課上老師講的內容講給玲子聽。為了增強趣味性,大志會將老師講的內容重新組合,該講的講,不該講的不講,再用玲子喜歡的方式,發揮自己的特長繪聲繪色地講述。玲子說大志講課有時像講故事、有時像做遊戲,一天的內容,通過這些有趣的教學方法往往短短一兩個小時玲子就能完全接受。玲子經常還會進一步往深裏追究,有關於教學內容的,也有關於教學方法的,觀點不同時就跟大志爭論不休。大志急了,第二天就去跟老師理論,老師被他攪得頭昏眼花很是來火。事後仔細想想,可不是嘛,如果用這孩子的提議對課程內容進行整合、對教學方法進行改進甚至創新,上起課來好像是比從前有了不少生氣,效率也高了許多。

大志有時自己講得辛苦,見玲子躺在床上悠閑自在、很是享受的樣子,就問:「你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啊?是不是自己懶得上學,就想我講給你聽啊?!」每當這個時候,玲子就會委屈得抽抽搭搭直掉眼淚,大志又不得不想著法子去哄她。哄好了,玲子反過來問大志:「你是不是故意惹我哭,然後好哄我,顯得自己多重要一樣。」說得大志白眼直翻,裏外不是人。

玲子從小手巧,會變魔術般編出或剪出各式各樣的動物、植物或其他物件。他們用過的課本總是能被玲子變成活靈活現的裝飾物,大志還會幫玲子找來很多樹柳、草條做材料,玲子一樣能編出大志想要的任何東西。大志看著玲子兩只胖乎乎的小手不停變換著花樣,心想,自己的手是用來打架的,玲子的手卻是用來編織漂亮東西的,這可能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最大區別吧。玲子總是將編好或剪好的東西塞在大志的書包裏、抽屜裏,大志攢得夠多時,就會拿出來裝飾教室或者自己的房間。同學們都知道這些東西是「大志媳婦」做的,不服氣的男生經常會想著法兒找大志的茬。大志一般情況懶得理會,真給惹煩了,就用拳頭說話。

大志告訴玲子,男孩子的拳頭就是用來打架的,玲子對此不屑一顧,「就這一點來看,男人比女人進化得慢。」

。

4.第4章 曹凱

曹凱與玲子的哥哥林俊同齡。為了減輕曹凱遠離家鄉的孤獨和寂寞,楊淑怡專門向學校申請安排曹凱與林俊同班,這樣好讓懂事的長子給曹凱多一些的關心和幫助。當然,這也是自己對好姐妹蔣含煙的承諾。當初曹凱學校那樁校園醜聞案的曝光震驚了整個上海乃至全國。曹凱背負著醜聞的陰影,精神萎靡,幾近崩潰。眼看著自己的獨子日漸走向自閉和沉淪,蔣含煙如熱鍋上的螞蟻無所適從。除了與丈夫曹啟源想盡各種方法、用盡各種道理去開導兒子,蔣含煙還會天天給楊淑怡打電話,一遍遍敘說事情的經過以減輕自己心理上的壓力是其次,更主要的是她相信楊淑怡一定能給自己一些中肯的建議和幫助。

楊淑怡果然沒有讓蔣含煙失望。

楊淑怡不顧丈夫林家豪的顧慮和遲疑,不遠千裏專程趕赴上海。在與蔣含煙促膝長談幾個日夜之後,終於讓自己情同姐妹的昔日同窗重新看到了生的曙光。

讓曹凱跟隨楊淑怡去幾千公裏之外的西北小縣城讀書,對蔣含煙來說無異於一場賭博,蔣含煙能夠看到的唯一好處就是可以讓自己的兒子離開這個讓他深感恥辱的環境。曹啟源對此比蔣含煙樂觀許多,他了解楊淑怡夫婦,尤其對楊淑怡與自己妻子的感情非常有信心,加之北方城市粗獷、包容的突出氣質,所以,他相信這是此時兒子最理想的去處。

曹凱本人對此並不置可否,他只是不能再進入原來的學校,不能再面對原來的同學、老師甚至鄰裏。雖然他本人不是醜聞的制造者,而是受害者,但是,人們對醜聞津津樂道的熱情往往並不分原告與被告,只要你是涉案者,便一個也不放過。

蔣含煙很快發現這一抉擇的英明。曹凱最初的來信既少又短,信件內容只是例行公事地報個平安,問候一下父母而已。為此,蔣含煙沒少向曹啟源抱怨。但是,讓蔣含煙不曾料想的是,慢慢地,也就個把月的時間,曹凱的來信發生了明顯的實質性的變化。信件變得既勤又長,有時長得有點兒不像話,信裏有說不完的趣事。冬天的火爐烤地瓜,室內室外幾十度溫差的冰火兩重天,幾日幾夜連綿不絕的漫天鵝毛大雪,一望無際的雪的海洋;那兒的風是會嚎叫的,尤其在冬天,所以,只有到了那兒才知道什麼叫做「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廣袤的戈壁荒原四季同樣開闊,開闊得幾乎望見了天的盡頭,四季又是不同的風景,冬與夏是冰與火的對峙,春與秋是萌與凋的隔裂;在冬季,總是情不自禁想要哼唱「潔白如雪的大地上該怎樣留下腳印一串串?」因為人人都能看見自己的腳印被一串串深深地留在了真實又潔白的雪地之上;風起沙揚、黃沙漫天是再尋常不過的事,飛沙蒙了人一頭一身的土,還讓人不得不感歎大自然的壯觀與奇麗;夏季太陽超長時間當頭高照,仿佛永遠不知疲倦,大地簡直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堆著一地怎麼放也不會壞的西瓜,一年四季不離身的棉被,洗後一宿准保幹透的衣物,終年積雪且不停變換色彩的山峰,等等,無法逐一而述。楊淑怡夫婦的關心和體貼已經成了「附錄」或者「又及」當中的內容,甚至即使在這些地方也沒有時間和空間寫了。信中不時提到的新結識夥伴的名字,總是和這些趣事夾雜在一起,一並出現。通過兒子的信件,他們知道,楊淑怡夫婦鑒於房子不夠寬敞,平時就讓曹凱住校,每逢過節或周末回來,他們兩人都是學校老師,平時照顧曹凱非常方便;又擔心曹凱沒有伴兒,索性讓林俊也跟著曹凱一起住了校,說這樣也好互相監督學習。林俊是一個個頭與自己兒子差不多,長相清秀、性格穩重,略顯內向的小夥子;林英是一個話語不多、出語驚人、個性很強的女孩子;林燕像個小百靈,有用不完的精力、笑不完的快樂;還有與林燕名字一起出現的大志——一個極具英雄主義氣概的大塊頭男孩子,以及他的姐姐陸大慧—一個雷厲風行、敢說敢做的同班

女生。還有太多人的名字,蔣含煙實在不能一一記述得清,她甚至開始擔憂,如此快活下去,三年後兒子的高考會不會泡湯!

曹凱在這兒讀書一讀就是兩年,沒有再回上海。曹啟源和蔣含煙去信告訴兒子那件校園醜聞已經結案,涉嫌猥褻學生的校方工作人員全部歸案並獲刑。但是,曹凱仍然拒絕回上海。曹凱父母想那一定是因為兒子心裏還有陰影,而曹凱本人早已將此事忘到九霄雲外,與自己沒有什麼相幹了。他不回去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在這裏他很快樂、很幸福,因為在這裏有一只他天天想要看到的小百靈。反正以後上大學、工作總要回去,有的是時間,急什麼!

高二暑假,與兒子闊別兩年之久的曹啟源夫婦只得北上一看究竟。

讓曹啟源夫婦深感欣慰的是,兒子信中所述均為事實;讓曹啟源夫婦沒有想到的是,兒子在快樂之餘學習成績非但沒有受到影響,還在穩步提升;更讓曹啟源夫婦不敢相信的是,兒子與兩年前離開上海時已是判若兩人,他不僅開朗健談,還養成北方人的性情,大方隨和、樂於助人,也有了些許成熟男人的粗獷和豪邁。那曾經的陰影對他而言已不過是成長過程中的一個花絮,沒有使他消沉,反而成了他騰飛的翅膀。

當然,曹啟源夫婦此行也不都是喜悅與寬慰,至少蔣含煙不是。憑著做母親的敏銳直覺,蔣含煙很快發現,兒子的目光和興趣總在追隨那個被兒子稱作小百靈的玲子,而且,蔣含煙分明能夠感覺到兒子的用心之真、用心之重。玲子對曹凱如哥哥一般地親。聽楊淑怡說,有一次曹凱和玲子跑到後山坡比賽爬山,曹凱不小心跌傷了腳踝,玲子硬是把塊頭大過自己幾倍的曹凱連背帶拖、連拉帶拽地送到了縣城醫院,玲子自己一身土、一身汗,簡直成了小泥猴;還有一次,玲子為了第一時間給曹凱送他落在家裏、老師課上要講解的練習冊,以驚人的速度一口氣跑到教室,結果練習冊是准時送到了,玲子卻因短時缺氧一頭栽在地上。

但是,玲子畢竟是把曹凱當哥哥的,這才是讓蔣含煙按捺不住的。

「玲子跟大志這兩個孩子真有趣,總是形影不離的。」有一天,蔣含煙試探著跟自己的好姐妹聊起這事。

「是啊!說來好玩呢,這兩個孩子從玲子三歲起就沒分開過,天天在一起,也不知道哪有那麼多好說的、好玩的。」

「噢,還會影響他們和別人交往?」

「不會呀!你見了的,他們和身邊哪個人都相處得很好。這兩個孩子都是熱心腸,一副德性!」楊淑怡疼愛地責罵。

「總在一處,會影響學習嗎?」

「唉,含煙,你還別說,他們倆這一點還真讓人放心,他們並不是總在一起瞎玩,而是會互相幫助,不論學習上還是別的什麼事兒上。林家豪為這事沒少跟我吵,嫌他們在一起玩多了,說什麼男孩女孩總在一起是沒有規矩,還說孩子是一定要嚴管的。哼,我就不信他那一套,這人是有天性的,老管老管,什麼時候把天性管沒了都不知道。我不去管他們今後有沒有什麼大智大慧,也不去期盼他們要怎樣飛黃騰達,我只是希望他們按著自己的性情、自己的喜好健康成長、幸福生活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