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在雲端的你和遊走人間的我

鶴立獨行的妞 作品 第 32 頁 / 共 96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那段時間,吃過晚飯大志總喜歡帶上玲子到一些偏遠點兒的地方去慢慢兜兜風,靜靜眺望眺望遠方。太陽隔著農田、草地和戈壁在地平線的盡頭緩緩墜落,夕陽將整個天空染得金黃絢麗,微風帶著淡淡清冷撩撥樹梢,剛剛泛綠的大地生機一派。

大志和玲子生活的小小縣城在遙遠的西北,廣袤的大地視野無限開闊,天的盡頭可以望見地平線的起點和終點。冬日裏無盡的雪原將世界裝扮成雪的童話世界,遠處奔跑的馬車仿佛正載著來到人間贈送禮物的聖誕老人;偶爾屹立不倒的枯木是雪原絕佳的裝飾物,讓純潔的雪原顯露出幾許滄桑、幾許淒涼;不知何處傳來孩童的陣陣嬉笑,循聲望去,相互追逐的小小身影是天地間歡快的樂符,雪花堆積的彎彎樹枝不時掉落大簇大簇雪的絨團,散落在孩子們的臉上、身上,成了孩子們夢想中雪的衣裳。早春來到這片土地之時,小草的嫩芽總是迫不及待鑽出土壤,探出自己稚嫩的小腦袋,左顧顧、右盼盼,發現大地上斑駁的冰雪遠遠未曾消融,小草卻是怎麼也不肯再回去睡了的,挺直嫩嫩的小腰,略顯霸氣地與殘雪爭著風流。空氣中沙棗花香四處彌漫開來,預示著春季的全面粉墨登場。人們的窗前、女孩子的衣上、男孩子的自行車架,處處插滿沙棗花的枝條,小小花朵香氣四溢,是這片大地迎接夏季的隆重獻禮。沒有充足植被的土地,也不會失了夏季綠的韻律,成片的麥浪、向日葵、油菜花、苜蓿地各展身姿,或低俯身軀輕輕搖擺,或迎著太陽光芒四射,或成了人們休閑、嬉戲的天然場地,讓人禁不住要感慨大自然的美妙與神奇了。女孩子願意抱著比自己粉色臉蛋兒還要大的向日葵盤讓花盤的黃色邊框做自己臉蛋兒的美麗相框,男孩子則迫不及待地想要搓掉花盤上的籽穗兒去食那尚未成熟的籽粒,吃黑了自己的舌頭去讓大人驚恐萬分,疑是中了邪毒。田地主人為了防止小孩子千奇百怪的念頭,想方設法、用盡心思變出花樣看護自己的領地。但是,孩子們鬼鬼祟祟做出些偷雞摸狗的小把戲可謂本性難移,那為的不是獲利,而是釋放剩餘體力和尋找童趣刺激的一個有效途徑。多數孩子童年和少年時期的噩夢,便是偷了向日葵、苜蓿或麥粒後被田地主人發現並窮追不舍的情景,更為慘烈的是,抓住後又被生拉硬拽送還給了自己的父母。在小孩子們的記憶中那是極其恐懼和丟面子的事兒。西北的秋季來得總是那麼猝不及防,一場霜凍讓來不及收割的農作物轉眼變成看不能看、吃不能吃的廢物。有經驗的人們,每逢九月開學之初總會組織成群結隊的學生去農田拾麥子、撿瓜果、割草稈,麥子用來冬季喂養家禽,草稈是牛羊等家畜過冬的必備糧草,瓜果呢,多半成了大人和孩子們現場消遣的食品。初秋遺落田間的瓜果個數不會太多,長相更是如同變異品種,但卻個個滋味俱佳、香甜爽口,遠遠超過人們花錢買回來的那些個看相十足的優良果實。來到十月天,大地很快進入封凍的季節,這一封凍便是足足半年的時間。在這長達半年的時間裏,天寒地凍的惡劣氣候束縛了人們忙碌的手腳,早先家家自砌的土爐、土牆是人們記憶中這漫漫長冬最無法抹去的溫馨場域。男人們多是圍著火爐喝喝老酒、聊聊家常,女人們坐在一旁織織毛線、做做活計,孩子們則在房間裏四處打鬧,玩瘋了不小心撞在燒紅的爐盤上便會造成一陣不小的混亂;爐盤上烘烤著脆香的地瓜片、饃片、包子,開水壺吱吱吐著熱氣,火牆上擺放著一排排大大小小的鞋襪,香味、臭味隨意混雜,真是其樂融融。

「大志,回家吧。」那天傍晚沒有騎多久,玲子在身後突然說。

大志知道,這個「家」指的不是他的家,而是玲子自己的家。

。

21.第21章 離鄉

一九九七年,夏秋。

罷*課風波最終不了了之,不論是學校方面、學生方面、老師方面,抑或是家長方面似乎都已料到這樣的結局。學校僅鑒於學生和教師相互之間的意見和矛盾將教師進行了班級調整,也就是說,劉建國去帶高三其他班級的語文課,而其他班級的語文老師來帶罷*課班。校方考慮教師存在的問題不僅是學生群體公開的普遍共識,也是老師群體私下的默認事實,因此,關於對學生進行處理的問題就不那麼起勁了。袁處長想,「你劉建國是學校的老資格,比我在學校的時間都要長,我自是不會正面與你產生沖突,要求你去改變什麼,反正沒兩年你就該退休了,我犯不著得罪這個人。但是,」袁處長緊接著又想,「既然學生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那麼,因為你劉建國的不是去處罰學生,恐怕即使學生和家長現在不敢公然反抗,這種欠妥當的處理方法可要從此載入學校史冊,以後大家議論起來,更多的肯定不是說你劉建國怎樣怎樣,而是會說我袁某人一筆糊塗賬,連個是非曲直都辨不清。那怎麼能行!」所以,袁處長便讓事情始終處於懸而未決的狀態,不再主動問及,大家該上課上課,該放學放學,校園裏一片祥和寧靜,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跟劉建國本人呢,袁處長幹脆打起了哈哈,玩起了太極,他想,「等大家好奇過去,自然也就無人問津了。」劉建國最初叫囂得蠻凶也蠻不像話,要求校方處理學生,給自己一個說法,但總是無人接招,時間久了自覺無趣,再總叫總叫的也沒啥意思,最多是見了林家豪或者楊淑怡繼續擺出點兒輕慢的不禮貌樣兒,其他也不再能夠怎樣。對此,林家豪倒不像事發第一天晚上那樣急於求和或撇開幹系,他覺得自己孩子既然是實事求是便不是完全不占理的,雖然方法過激了、失禮了,「我為了這事兒已經向你表明了態度,表示了友好,你不領情,那就算了嘛。不然,你還真當我林家豪求著你啊!」

高三最後兩個多月的時間,林家豪對玲子尤其體貼和愛護,雖然他不是一個善於用言語表達情感的父親。但是,玲子書桌上總能及時擺上她最喜愛的小零食,台燈壞了無需玲子說卻總能在第一時間換上新的燈泡,天氣熱了課間總會有兩瓶飲料或其他飲品送過來,晚上熬夜太晚敲門催早點休息的也總是林家豪。那是林家豪生平第一次動手打自己的孩子,事後想想真是悔斷肝腸,他自知讓玲子受了大委屈,對玲子有愧,而玲子後來對事情的處理,又讓自己萬般欣慰甚至感動。他意識到,孩子真的是長大了。

越是臨近高考,大志和玲子父母越是謹小慎微,一會兒擔心孩子的學習是不是穩定,一會兒擔心孩子的身體是不是夠好,一會兒擔心孩子的心理是不是夠強,一會兒擔心孩子會不會在課堂或學校又翻出什麼讓人措手不及的新花樣兒。不過,讓四位父母最為擔心的是,就怕這兩個孩子商量好了,罷*考!因為,大志和玲子始終有一個固執的想法:人生何處無精彩,高考算什麼!他們相信,只要這兩個孩子想,那麼,他們一定是敢的。

「我說,媽,你們能不能認真考慮考慮我和大志出去上學以後,你們的生活該怎麼安排!別一天到晚老盯著我和大志,我們好得不能再好了!」

「誰不知道你們好!」

「媽,你狹隘了吧!我這『好』非你那『好』。」

「怎麼個『非』法?」

「就是說,我這『好』非單一感情方面的,而是一個綜合概念,表示我們各方面都很好。而且,可以讓你們感到些許安慰的是,你們最關心的學習也不幸被包括在內!」

但是,大志和玲子畢竟還是堅持考完了所有科目。用他們自己的話說,為的是要到大學裏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那幫道貌岸然的知識分子在大學裏都幹了些啥!

專業當然是由他們自己選定。大志和玲子的父母均發現,進入高中後,這兩個孩子的智力加在一起已經相當強大,做父母的已經很難左右他們什麼。大志從小喜歡鼓搗電器,自然報了工科,說要潛心鑽研高端精密儀器,等第三次世界大戰爆發,去打小日本****的,狠狠地打。玲子沉迷外國影視文學,選了外語,說要看死在唯美、精湛的歐美影視劇裏。大志一巴掌打在玲子後腦勺上,訓斥,「什麼死呀活的,別人演哪如自己活,先把自己活精彩了!」

大志一心想跟玲子報考一所大學,被玲子堅決拒絕。大志說玲子居心叵測,想趁著上大學的東風單飛,大志明確告訴玲子,「門兒都沒有」。玲子問大志能不能去上海曹凱哥那兒讀大學,大志又說「門兒都沒有」,玲子怒問,「那你姐怎麼去了?」大志壞笑,「那是美女計!」玲子不服氣,撇著嘴說,「什麼時候曹凱哥換口味,喜歡大塊頭女人了,鬼才信!」結果被大志追著一頓「暴打」。

大志、玲子攜手挺進北京。

從縣城到北京需要先乘兩天汽車,再乘兩天火車。楊淑怡不放心小女兒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決定要林家豪親自送一趟。大志聽說了很是不屑一顧,「我都照顧她這麼多年了,你們要真這樣就是對我之前付出的否定和之後能力的懷疑!」玲子也幫著起哄,「就是,不僅你們不可以送我,王美麗她爸媽也不能送她,全交給大志了。」然後看著大志,「從現在起他得像個男人。」說得大志越發不自在,「你這話說得,我什麼時候就不像男人了呢!」玲子樂得咯咯直笑。

大巴一經駛出,一群剛剛脫離家庭管束的孩子們感受到了無比的自由和萬分的歡暢,頓時將幾分鐘前親人送別的淚水與叮嚀拋到九霄雲外。一望無際的戈壁、連綿不絕的丘陵一走就是幾天幾夜,風景的單調、路途的遙遠抑制不了孩子們的興奮,一路上有說不完的話、笑不完的樂,滿車廂的乘客都被他們的青春、活力和快樂感染著。

汽車尚且好說,晚上自會靠站住宿,火車卻只能遭罪了,全程不離車廂半步不說,坐票乘客還得硬生生呆坐兩天兩夜。出門求學的學子多半只有坐票的份兒,這樣,午夜時分躺下身體睡個安生覺便成了大家夥最大的奢望。大志知道玲子到時候肯定盯不下來,白天趁著她與王美麗以及其他同行夥伴忘乎所以、瘋喊瘋玩的空兒,抓緊時間逮空兒就睡。玲子為此還罵大志長著一顆理科思維的腦袋,白白枉費了大自然的神奇與美景。到了晚上,玲子的難過勁兒上來了,恨不得席地趴下就睡。大志這會兒比誰都清醒,把玲子的腦袋抱了放在自己腿上,讓她在兩個人的位置上屈身躺好。玲子含混地說這樣一夜大志的腿會吃不消,人已是神志不清睡了過去。大志一夜用雙臂護住玲子躺得並不怎麼舒適的身體,以防她在昏睡中滾落下去。窗外寂寞的黑暗飛速後退,看著周圍因無處可靠更無處可躺而睡得東倒倒西歪歪的同伴,大志心想,玲子和自己從此便踏上了遠離家鄉的漫漫人生路,臨行前一天晚上父母千叮嚀、萬囑咐,除了提醒自己出門在外如何做人處事,更多的還是叮囑自己要照顧好玲子。「玲子頭一回出遠門,雖然有你在身邊,林俊也在北京,但畢竟離家千裏之外,女孩子不比男孩子,一定會有很多不適和思念。你姐那樣性格的女孩子呢,剛出去那會兒都直喊想家想得吃不消,何況玲子這樣一個小女生。大志你一定要多陪陪她,幫她好好度過這半年,以後時間久了慢慢就會習慣的。」秦枝梅語重心長地對大志說。這兩個孩子一起出遠門,讓秦枝梅放心不下的還真不是自己那外向、爽朗又獨立的兒子。

沉睡中的玲子一臉甜美與無邪,讓大志感覺仿佛回到了童年。

那時的大志貪玩不肯睡午覺,玲子想睡又不願意離開大志。每天中午玲子便會帶著一臉迷離、如夜遊神般可憐巴巴跟在大志身後,多數時候堅持不了多久,就那麼依在大志後背上睡了過去。大志感覺身後的玲子睡著了,便下意識放輕手腳,讓她去睡。玲子睡足了突然醒來,總會傻乎乎揉著雙眼對大志說「大志,我又睡著了!」然後看看大志的後背,撅起小嘴知錯地低下頭不吭聲了。

每當這時大志就知道,自己衣服後面一定又被玲子的口水浸濕了一大片。他們上幼兒園那會兒,秦枝梅幾乎每晚必定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幫大志清洗上衣的後背,她一直納悶,這孩子衣服的後背怎麼總會有一片一片汗漬樣的痕跡,直到有一天看見玲子怎樣依著大志的後背睡午覺。大志看見媽媽,還作出小聲狀,提醒媽媽不要吵著玲子。

大志清楚,走出家門讀大學將是他們人生的第一次轉折,是他們走向成年的一個標志,這意味著他們不能再生活在父母的庇護之下,他們必須相依相伴,共同設計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他們必須學會用自己的翅膀去獨立飛翔、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萬象、用自己的心去品味人間百味。大志看著安睡的玲子,輕輕撫弄她溫潤的臉頰,今後的道路注定不會是坦和一帆風順的,他能給玲子的就是這樣一雙安穩的臂膀,只要他在,就不會讓玲子吃太多苦、受太多累,所有的苦、所有的累自己都可以替她扛。

大志嘴角揚起淡淡的笑意,他對未來充滿期盼,也是信心滿滿。

臨行前玲子拿著編好的相擁相抱、甜蜜四溢、同依一顆心的男孩兒和女孩兒送給大志,「希望你學業有成以後來娶我。」大志不講理,「不管有成沒成,大學畢業都不會放過你!」

。

22.第22章 初露鋒芒

大志和玲子的學校相距十多裏,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大志幾乎每天傍晚都會騎著自行車出現在玲子的宿舍樓下,用大志自己的話講,是要把玲子想要單飛的賊心扼殺在萌芽狀態。

「大志,你天天往你女朋友學校跑得來勁兒,你們談多久了?」同宿舍的趙銳問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