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含煙在過道的另一頭等著。她看著過道的光線由早晨的陽光,變成正午,又變成傍晚,直至萬家燈火完全取代了夕陽的餘暉。楊淑怡始終沒有從病房裏走出來。蔣含煙默默地流下了淚水,為這一對苦命戀人的相聚。
「曹凱哥,我們的媽媽們到底去了哪兒啊,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一個也不見回呢?」
曹凱不吭聲。
「看不出啊,曹凱哥!叔叔出差了,你媽就帶我媽玩起了失蹤。看叔叔回來我不告訴他!」玲子狠狠地說。
「你少來了!我媽說是陪你媽出去辦事,要有神秘也是你媽的,應該是我向你爸匯報才對。」曹凱一邊摸著在玲子懷裏已經睡熟的小寶的粉臉蛋兒,一邊揶揄著玲子。
「哎,你媽我媽的,我都搞糊塗了。我帶小寶先到房間睡去了,你在這等她們吧,明天一早還要陪我姐看裝飾材料。」
正說著大門就開了,蔣含煙和楊淑怡安靜地走了進來。
「媽。」玲子抱著小寶迎過去,她本想楊淑怡一天沒有見到小寶一定想壞了,想讓她第一時間看看小寶貝。可楊淑怡的眼神讓玲子感到奇怪,甚至有點兒害怕,因為她既沒有看小寶也沒有看自己,而是直視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蔣含煙輕輕推了玲子一把,讓她把路讓開,就帶著楊淑怡進了房間。
玲子驚愕地回頭看曹凱。曹凱一臉茫然,無辜地搖搖頭,表示絕對不知所以然。
蔣含煙進來的時候玲子睡得有點兒迷糊。
「玲子,」蔣含煙輕輕推醒睡夢中的玲子,「你媽近來有點事兒,一則可能白天都要出去,二則近期也不能回北京。如果你們要回去的話,估計她也得留下來。」蔣含煙眼前浮現楊淑怡堅定的表情。
「含煙,這也許是我們這一生最後的機會。我們不需要什麼結果,也不需要什麼承諾,但是,這最後的日子能守候在一起,卻是我們等了一輩子的。」
「那……有沒有想過跟家裏人怎麼解釋?」
「沒什麼需要解釋的。」楊淑怡堅定又沉著地看著蔣含煙,「他最後的日子我一定要留在他的身邊,不管時間是長還是短!」
蔣含煙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
「含煙,我們這一路走來,你是最清楚的,我們從情竇初開的花季年齡便彼此傾慕,之後是深深相吸、默默相戀。雖然我們沒有像大多數熱戀中的年輕人那樣卿卿我我、朝夕相處,甚至可以說我們從來都沒有機會真正在一起過,但是我們的心裏始終裝著對方,從來不曾淡去。我不會抱怨命運的不濟,我也不想否認一直以來對他的思念。在我的心中,他是一段不能替代的記憶。」
「阿姨,我媽遇到什麼事了是不是?」玲子一旦清醒過來便馬上意識到蔣含煙深更半夜叫醒自己的原因。
蔣含煙沉默良久,似乎在決定要不要說,也似乎在決定從哪裏說起。
「不應該說是遇到了什麼事兒,只是從前的一些事情需要理清楚,或者說需要有個交代。」
「從前的什麼事啊?」
玲子被小寶的哭鬧驚醒時,窗外已是一片陽光,隔著窗簾,外面又是一個明媚的豔陽天。楊淑怡的床鋪已經收拾整齊,人已不知離去幾時。蔣含煙的話還在玲子耳邊回響,對玲子而言像是做了一場夢,一場一時半會兒無法從中清醒的夢。一直認為媽媽就是媽媽,是一心只知道照顧孩子、照顧家的不知辛苦的女人,從來沒有想過她們的情感,沒有想過她們也曾年輕,也曾有過年輕時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玲子突然深感愧疚,父母也如自己一樣,年少過,輕狂過,深愛過,傷痛過,不同的只是時間的早晚與先後。
楊淑怡回到北京已是近半年以後的事了。玲子先她幾個月獨自帶著小寶返回時,很是費了一番口舌跟王美麗解釋,但是還是被王美麗狐疑地拒絕了。「什麼事也不可能讓你媽舍下小寶不管,你們一定有事瞞著大家。是大事!」看從玲子那兒問不出所以然,電話裏楊淑怡那邊又聽不出什麼異樣,王美麗只能作罷。
楊淑怡和丁嘉靖共同度過了一段美好又難忘的日子。後來丁嘉靖行動慢慢不方便起來,楊淑怡索性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盡心盡力地全職陪護著他。丁嘉靖一生沒有像這段時間那樣愛說話和想說話,他像個孩子似的,總是拉著楊淑怡的
手沒完沒了地說,什麼都說。說他在國外的生活;說他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她的想念;說他如果能夠跟她在一起生活,一定會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說她是他心中的女神,愛的女神;說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太多印痕,卻讓她變得如此柔美、如此端莊;說她在他的面前又如同回到了從前,成了那個機敏、靈巧又可愛無比的女孩兒。每當這時楊淑怡會將頭放在丁嘉靖的肩上,陪著他邊曬太陽邊沒完沒了地聊啊聊。楊淑怡也會跟丁嘉靖說說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孩子,說她不能想象如果跟他在一起,有一個家,自己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丁嘉靖便會調皮地打斷她的話,「就像現在這樣啊,你靠在我的肩上,享受愛的溫馨和生活的安逸。」丁嘉靖從楊淑怡的描述中知道,玲子最像媽媽,機靈、乖巧,雖然年紀不大,卻有一段刻骨銘心、生離死別、至今久久不能釋懷的戀情,便說非常希望能夠見到玲子。當玲子有一天真的突然站在丁嘉靖面前時,丁嘉靖一時沒了主張,這分明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淑怡嘛。楊淑怡知道他犯起了糊塗,走上去疼愛地推了他一把。
「丁叔叔。」玲子已經輕輕坐在床邊握住了他的手。
「玲子啊,好孩子。」丁嘉靖無限疼愛地撫摸著玲子的手,仿佛他們從來都是認識的,仿佛這孩子就是自己的。
「丁叔叔,我媽在你這兒很好吧,我從來沒見我媽這般嫵媚、溫婉過。」
「玲子!」楊淑怡伸手在玲子頭上狠狠拍了一下,未曾想卻拍在了丁嘉靖迅速擋過來的手背上。
「淑怡,打我可以,打她可沒門啊。」
「你!你怎麼說起話來跟大志一個口氣!」
「是嗎!」丁嘉靖回頭意味深長地看著玲子,「那是因為大志愛她有多深,我愛她就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