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鋪就的小漁村街道上,她穿著小涼鞋,噠噠噠在小男孩的身後追黏著他,嬉戲著爭搶他手中抓到的螃蟹,銀鈴般的笑聲,灑遍整個低矮民舍的小巷弄堂……
天空綴滿白色雲朵的等風日子,在機場,人來人往穿梭的候機廳,她拎著行李箱,舉目回望,一次,一次……她落寞而孤寂的目光,落在空落落的大廳門口,人潮簇擁,她終究還是沒能等到他的身影,淚珠如那天爭吵時被她扯斷的雪白貝殼項鏈,支離破碎碎落在地上……
她怎麼能是思柔呢?為什麼偏偏她就是思柔呢?!
原本她自以為自己是蘇南,是他心中深愛的已經離世的思柔的替代品,她只想著自己能夠撫慰他內心的傷痛,在他身邊做一株風裏雨裏都悄然守護在他窗外的香樟,她只是替代品,替代品而已……
而現在,她成了思柔?從小到大一起青梅竹馬成長的青蔥情誼,十幾年來堆積成山匯集成海的深情情思……思柔是誰?思柔本應該是他的夢中那一朵冰蓮,神聖而雪潔,思柔與他之間的情意比海深,比鐵堅!
可她呢?她結過婚,還是七年多漫長的歲月!面對林晨風歸來帶入他們生活中的顧思南,她到底只是表面上親和,沒有骨肉相連的疼惜感!她甚至對已經離世的思柔,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時,產生一種切膚般的嫉恨心。思柔的日記她幾次三番都差點兒要撕毀,現在還被她貼身私藏!她就像是一個得到了至寶後還心生怖懼的小人一樣,對之前的主人各種生恨……
這樣一個心靈汙濁甚至有些醜陋的她,殺了她她也不願做思柔啊!思柔,那個令她豔羨而嫉恨的對象。她心中無數次憤恨嫉罵的目標她的美,那令人驚豔的美,真的讓她自慚形愧!更寢食難安……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今後變成思柔的日子,她一定會把自己在蘇南與思柔兩重人格的折磨中,在對他的刻骨愛戀中把自己逼迫得發瘋的!
她是蘇南,她還尚可化身卑微的小草,仰望他的華光。再加上她是思柔的話,她就像是驀地受到上天眷顧的沐浴著月華的小草般,她會在膨脹中崩潰,在耀輝中迷失的!
蘇南愈想愈是頭部昏沉沉,眼前昏黑一片,頭依靠在冷意冰涼的車身上,冰涼的淚漣已經如消融的雪水般,愈漫愈多……
淚眼模糊中,面前的他卓越如仙人,清冷的眸如雪湖般澄澈而清明,冷唇微啟,聲音如雪夜裏的驚鴻一現的極光,攝奪了她的耳朵:
「在我眼中,你既是她,她也是你!我愛的是你這個人,你的人!」
「那如果,她還活著,卻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真實存在的女人,你又該如何……」
蘇南淒切地笑,悲涼的心潮如雨下,心道:恐怕你會立即舍我而去,去找那個女人吧?
你最愛的人還是思柔,可我……我現在不是思柔,我已經活成蘇南了,變不回思柔了!
蘇南推開面前眉頭斂起,臉色恢複冷淡的顧言辰,抱著孩子就要上車,車內顧思南正低頭玩王者榮耀打得不亦樂乎,抬起頭就出聲道:
「媽媽,聽說你還是我老媽媽,不單單只是我新媽媽。哎呀,你想那麼多幹嘛?無論怎麼說,你不都是我媽媽?」
她正怔然身子一顫之時,懷中的念言已經被男人冷著臉奪抱走,更是驚然看到,顧言辰臉色冷漠,拉攥著顧思南的手也下車,冷冷地甩給她一句:
「你走可以,孩子都給我留下!真是三天不上床,進屋就拆家!」
蘇南眼睜睜地看到他懷抱著念言,還拉著思南就徑自往別墅庭院走,她忍不住快步下車,沖到他身前,哽咽出聲:
「我還是蘇南……可以嗎?」
顧言辰冷眸愈發冰冽,冷著臉瞥看她,他身下的顧思南卻是從手中的手機對戰畫面中抬起不屑的眼眸,插一句道:
「老媽啊,糾結這個有錢賺嗎?我幫人打代練弄排位都有錢賺呢!你這,折磨自己不說還折磨周圍人,實在想不開的話餓兩頓肚子,就該清醒了!」
蘇南心中一顫,怔眼看到,陽光灑照下來,落在身前懷揣著孩子手拉著小家夥的男人身上,他挺直的脊梁,身形如玉般熠熠奪目,金黃的燦爛陽光灑照在他肩頭,他眉頭斂起,唇邊勾起一絲弧度,湊近到耳邊低聲道:
「你房間裏換下來的內衣褲,我剛才回房間的時候幫你洗了……」
蘇南一懵,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啼笑皆非還是發糗羞惱表情了,伸腳輕踹他一腳後,就聽他又壓低了聲音道:
「你的品味一點都沒變,我早該想到的!」
蘇南臉發燙。快步朝樓上跑動著去看,炙熱的陽光灑照在頭臉上,輕風習習撩吹起發絲,她心中莫名地一番旖旎:
對,何必糾結那麼多呢?她穿的內衣褲都是粉白色的卡通圖案,她實質上還是本來的那個她,哪裏變了呢?她對他的愛意一直沒有變……
黃昏,夕陽西照,晚霞漫天,火燒雲熾燒萬裏。
林家老宅院外,蘇南抱著念言,輕邁步下車。頭頂上細碎陰涼的梧桐樹蔭下,她的心中莫名地湧上一絲涼意……
側臉向下車的顧言辰看一眼,他的漆眸恍若蒙上一層滄桑的晦暗,恍若經曆過無數滅國大戰看盡諸生浮屠的歸來王者,目光幽暗又孤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