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世(7)
李妍道:「我明白,但我從生下時就帶著母親對漢朝的仇恨。因為母親的主人拒絕了大漢使節的無禮要求,漢使節便折磨虐待死她的主人,也就是我從未見過的生父。母親身孕只有一月,體形未顯,又是漢人,所以躲過死劫。逃跑後遇到了為學西域曲舞,在西域遊曆的父親,被父親所救後,嫁給父親做續弦。我很小時,母親就帶我回西域祭拜父親,她在白龍堆沙漠中,指著一個個地方告訴我這裏是父親被鞭打的地方,這裏是父親被活埋的地方,父親如何一點點死去。母親永遠不能忘記他被漢人埋在沙漠中酷曬的樣子,翩翩佳公子最後竟然縮成了如兒童般大小的皺巴巴人幹。她描繪得+激情小說 細致入微,我仿佛真能看見那一幕幕,我夜夜做噩夢,哭叫著醒來,母親笑著說那是父親的憤恨。一年年,我一次次回樓蘭,母親不允許我有任何遺忘。」李妍眼中已是淚光點點,卻仍然在笑。
我道:「別笑了,別笑了。」
「母親不許我哭,從不許,母親說眼淚不能解救我,我只能笑,只能笑。」李妍半仰著頭,仍舊笑著。
我問:「李師傅知道你的身世嗎?」
「母親嫁給父親時,二哥還未記事,一無所知,母親把對父親的歉疚全彌補到了二哥身上,所以二哥雖然知道自己並非母親親生,但依舊視母親為自己的生母。大哥當時已經記事,知道我並非父親親生,但不知道其他一切,父親也不知道,他從不問母親過去的事情。」李妍再低頭時,眼睛已經平靜清澈。
我起身在屋內緩緩踱步,心情複雜,我該如何做?我們都有恨,但是我的父親只要我快樂,而李妍的母親只要她複仇。
屋外的琴音笛聲依舊一問一答,隱隱的喜悅流動在曲聲下。
太陽快落,正是燕子雙雙回巢時,一對對輕盈地滑過青藍色天空,留下幾聲歡快的鳴叫。
我靠在窗邊,目注著天空,柔聲說:「李妍,我認為你最明智的做法是忘記這一切。你母親是你母親,她不能報的仇恨不能強加於你,她不是一個好母親,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痛苦而折磨你,如果你的生身父親真是一個值得女子愛的人,那麼他只會盼你幸福,而不是讓你掙紮在一段仇恨中。如果你選擇複仇,那你這一生還未開始便已經結束,因為你的仇人是漢朝的天子,是整個漢家天下,為了複仇,你要付出的會是一生,你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幸福。」
李妍喃喃自語道:「雖未開始,已經結束?」她沉默了很久後,溫柔而堅定地說:「謝謝你金玉,可我不僅僅是因為恨,我是樓蘭的女兒,我還有對樓蘭的愛。」她站起走到我身邊,也看著窗外,「不同於西域景色,但很美。」我點點頭。
第七章 身世(8)
「金玉,我很為自己是樓蘭人自傲。我們日落時,雖沒有燕子雙飛舞,但有群羊歸來景;我們沒有漢朝的繁華,但我們有孔雀河上的篝火和歌聲;我們沒有漢家的禮儀,但我們有爽朗的笑聲和熱情的擁抱……」
我接道:「我們沒有連綿的屋宇,但我們可以看天地相接;我們沒有縱橫整潔的街道,但我們願意時永遠可以縱馬狂奔。」
「天地那麼廣闊,我們只想在自己的土地上牧羊唱歌,漢朝為什麼不能放過樓蘭,不能放過我們?」
「李妍,你讀過《道德經》嗎?萬物有生必有滅,天下沒有永恒,很早以前肯定是沒有大漢,也沒有樓蘭,但有一天它們出現了,然後再經過很多很多年,樓蘭和大漢都會消失,就如殷商周。」
「我不和你講書上的大道理,我只想問你,如果有一個年輕人即將被人殺死,你是否要對他說:『你四十不死,五十就會死,五十不死,六十也會死,反正你總是要死的,殺你的人也遲早會死。既然如此,現在被他殺死也沒什麼,何須反抗?』」
「莊子是一個很受我們漢人尊敬的先賢,曾講過一個故事:『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激情小說 知其不勝任也。』勸誡人放棄自己不合適的舉動,順應形勢。」
「我很尊敬這只螳螂,它面對大車卻無絲毫畏懼。樓蘭地處大漠,彈丸之地,無法與疆域遼闊、土地肥沃的漢朝比,但如果車轍要壓過我們,我們只能做那只螳螂,『怒其臂以當車轍』。」
我轉身看著李妍,她目光堅定地與我對視,我緩緩道:「我很尊敬你。」
「我更需要的是你的幫助。」
「其實我幫不幫你,你都會如願入宮。以前也許沒有路徑,現在你冒點兒險找機會出現在公主面前,公主不會浪費你的美貌。」
「公主的路是你擔著風險搭的,我豈是這種背義之人?何況,你能讓我以最完美的姿態進入宮廷。」
我沉默一瞬,最後拿定了主意:「我會盡力,但以後的事情,恕我無能為力,甚至我的腦袋裏一片黑霧,你能做些什麼?如果想刺殺皇帝,先不說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就是刺殺了又如何?衛皇後主後宮,已有一子,衛大將軍重兵在握,衛將軍與三個兒子,衛氏一門就四侯,還有衛皇後的姐夫公孫賀、妹夫陳掌都是朝中重臣,一個皇帝去了,另一個皇帝又誕生,依舊擋不住大漢西擴的步伐。再說,你刺殺皇帝,不管是否成功,你的兄弟以及我,甚至整個園子裏的姐妹都要為你陪葬。」
第七章 身世(9)
李妍甜甜地笑起來:「我不會如此,我一點兒武藝都不會,這+激情小說 條路太傻,也非長遠之計。你為何還肯幫我入宮?」
我想了好一會兒,想著九爺,腦中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念頭,最後聳了聳肩膀:「不知道,大概是悲憫。」
我的話另有一番意思,李妍顯然理解成了我對她行為的支持,眼睛裏又有了濕意,握住我的手,半晌沒有一句話,最後才穩著聲音道:「我的心事從不敢對任何人說,我第一次覺得心情如此暢快。」
我朝李延年的屋子努了下嘴,笑問道:「你哥哥和方茹玩的是什麼遊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