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露道:「好吧,您可別見怪喲,據說它是針對蓮城的情況編的。它說,『最大的消費吃吃喝喝,最大的產業按摩洗腳,最好的消遣打牌賭博,最大的謊言積極工作。』」
「嗯,有點意思,有點意思。不過它和別的段子一樣,也免不了攻其一點,不及其餘,犯了以偏概全的老毛病。嚴書記要是聽到了,肯定是要發火的。特別是最後一句,要不得,簡直是汙蔑。即使是吃吃喝喝,也是為工作而吃吃喝喝嘛,沒辦法嘛,喝得胃出血也在所不惜嘛!必要的應酬,這是少不了的!沒有應酬,誰給你撥款,誰來投資?應酬出效益,應酬出生產力,應酬出GDP嘛!特別是我們做辦公室工作的,除了給領導做好參謀之外,還要負責後勤和接待任務,不應酬、不會應酬,行嗎?應酬是工作,也是學問,大學裏完全可以開一門應酬學。依我看,制造這一則順口溜的人,不是別有用心就是心態失衡,至少是在挑撥幹群關系!要是在過去,完全可以追查他,判他一個現行反革命罪。當然嘍,現在社會矛盾多,群眾有怨氣,編個順口溜出出氣,也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太過頭了吧?現如今,當領導也不容易啊!你看看我這個秘書長,上上下下幾百號人,一天到晚繁雜瑣碎的事有多少?我都要事必躬親,沒有積極工作的心能行嗎?自從走上這個崗位,我就沒睡過一天好覺!想必你也聽說了,昨天我們這裏又出了一場意外,搞得蓮城上下沸沸揚揚,影響惡劣,我不但要在嚴書記面前擔責任,還得四處做工作,簡直成了一個消防隊員!你看,一個女幹部,就因為心情不佳,就跑到樓頂去散心透氣,結果……真是啼笑皆非。嗨,搞得我是焦頭爛額!」吳大德說著說著煩惱起來,一只手不停地梳理著他的大背頭。
「您真是辛苦了。」吳曉露瞟著他,小心地說。
吳大德走到她身邊,推心置腹地:「辛苦不要緊,要緊的是怕辛苦了還沒人理解,也沒處訴說。今天幸好你來了,我才吐出這一口苦水!為此我真要謝謝你呢,曉露!」
吳曉露臉上一片緋紅,動了動身子,低聲說:「可是,應當是我對您說聲對不起呢。」
吳大德不解:「噢,何出此言?」
吳曉露慚愧地說:「因為……因為那個被人誤認作跳樓的女幹部,是我表姐。」
「怎麼,袁真是你的表姐?」吳大德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說,「真是沒想到,真是看不出來!你們姐妹二人,都是天生麗質,可就個性來說,真是有天壤之別呢!」
「我今天來,是特意代表表姐來向您致歉的,真是不好意思,給領導上添麻煩了!」吳曉露捏著自己的手,表面上顯得窘迫難堪,可是她的內心卻十分得意,得意自己的應變能力,她相信她的坦白會取得好的效果。
「是你表姐要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我想也是,」吳大德歎口氣說,「唉,你表姐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她是機關裏有名的才女,工作能力是沒問題的,可就是為人處世太差了,太孤傲,一點不知道處理好人際關系。年過四十了,還只是個主任科員,她心裏有想法,這可以理解,可你首先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啊!人和人之間,是需要一種東西來潤滑的,否則就只有互相磨擦,互相損害!清高傲慢是機關幹部之大忌,不尊重領導更是要不得的!人都得罪光了,誰幫你說話?我看,她得好好向你這個妹妹學習學習!」
吳曉露說:「她是有許多做得不好的地方,不過,我還是應當向她學呢,她文章寫得那麼好!」
吳大德說:「光文章寫得好有什麼用?現代社會不需要書呆子,像我們這樣的領導機關更是需要全面發展的人才。曉露,我看你就是個全才的坯子,不要有自卑感,你的工作能力我領略過了,蠻不錯的嘛!」
「承蒙秘書長誇獎,不勝榮幸!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負家門大哥的期望。只是……」吳曉露看了吳大德一眼,欲言不語。
「只是什麼?」
「我的舞台太小,拳腳施展不開。我覺得以我的能力,可以為党挑更重的擔子。」吳曉露說。
吳大德微微一笑:「這個嘛,組織上會考慮的,適當的時候,我跟你們局長說說。」
「那太好了!」吳曉露激動地站了起來,一把握住吳大德的手,「太謝謝您了秘書長!」
「一筆難寫兩個吳字,謝什麼嘛,互相幫助,是人與人之間很美好的事嘛,」
吳大德說著捏了捏她的手,吳曉露立即順勢回握了他一下,滿面歉意地說:「哎呀,來得匆忙,光著手就進門了,真不好意思!」
「你這是什麼話?你要是提著東西來,我還不讓你進門呢。你人來了,就是最好的禮物!跟家門小妹談話,非常愉悅,借用電視廣告上的一句話,就是味道好極了!」吳大德快活地拍著她的手。
「這麼說,從今往後,我可以和您常聯系了?」
「那還用說?你不聯系我,我還會聯系你呢,我用我的人格作保證!」吳大德拍了拍胸脯,瞟一眼桌上的記事牌,遺憾地說,「可惜,今天不能留你了,十分鐘後要開常委會。」
「那後會有期!」
吳曉露說著轉身往外走。吳大德跟在後面送她。到了門邊,她伸手欲拉門,吳大德在後面說:「家門小妹就這樣告別了?」
吳曉露回過頭,看了看那雙灼熱的眼睛,猶猶豫豫地張開了雙臂,但瞬間她又改變了主意,匆忙地送出了一個飛吻,然後說聲再見,毅然開門走了出去。
走在寂靜的樓道裏,吳曉露的心怦怦直跳。她感到有兩道火辣的目光盯在她的背上。她相信自己的應對是正確的,欲速則不達,她可不是表姐那樣的書呆子。
下了電梯,走出大門,她心裏沸騰著一股喜悅之情。天很藍,草很綠,風很爽,回頭望去,這幢威嚴的大樓不再那麼神秘。也許有一天,她會在這幢樓裏上班,而且將在較高的樓層裏有自己單獨的辦公室。吳曉露一時沉浸在美好的向往之中,有個男人向她揮了一下手,並且叫了她的名字,她卻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跟吳曉露打招呼的是我,她曾經的男朋友。但是吳曉露不理我,她只顧注視著這幢象征著權力與功名的大樓。我只看見她的後腦勺,不過我知道她那雙圓溜溜的杏仁眼裏充滿了什麼樣的渴望。
多年之前,我們談戀愛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對我不屑一顧的。那時我像所有的男人一樣,為漂亮女人的外貌著迷,鞍前馬後地跟著她跑,就像是她的小跟班。我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可無論我如何親昵地叫她,她也常用鼻子回答我。
那時她還只是一個操縱舊式打字機的打字員,一天到晚皺著眉盯著稿子與字盤,哢嗒哢嗒地打個不停。而我每天的任務之一,就是下班後傾聽她沒完沒了的牢騷與抱怨,什麼稿子太潦草認不出來啊,眼睛都被字盤弄花了啊,整天坐著腰酸背痛啊,局裏任何人都可以指揮她她卻只能指揮一台破打字機啊,等等等等。等她的抱怨像出垃圾一樣出完之後,我便要用語言、肢體和錢包去安慰她,填充她。這是我對愛情的義務,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可以說,當初的我對她一往情深,她卻對我不鹹不淡,搖擺不定,好像是那種閑著也是閑著,不談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