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與珂雪

蔡智恒 作品 第 2 頁 / 共 2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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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公事包的拉鏈拉上,左手提起公事包,打算起身走人。「你剛剛的思緒一定很亂。」她沒有察覺到我的動作,仍然看著白紙。『嗯,我剛剛在想事情。』我有點佩服她的敏銳,便回答她。「你一定還沒想出答案吧?」『沒錯。你怎麼知道?』「因為這張圖雖然畫了很多枝箭,卻沒有一枝箭插在靶心上。」她的眼睛終於離開白紙,看了我一眼。

我松開提著公事包的左手,也看了看她。「你學的東西是科學吧?」她把白紙放在桌上,問我。『我學的是工程,應該可以算是科學吧。』「嗯。我果然沒猜錯。」『為什麼這麼猜?』「你看,」她指著白紙上很多同心圓所構成的靶,說:「這些圓形的感覺不是畫,而是一種單純的幾何圖形。」她移動手指,指著幾枝箭,「還有這些菱形的箭頭也是。」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了看那些圖形,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你應該很習慣常畫些三角形、方形、圓形之類的東西。」她看了看我,然後點點頭,透露出一股自信。「但是這些圖形並沒有表達出你的「感覺」,它們只是幫助你了解或思考東西時的工具而已。這好像是學科學的人常會有的習慣。」『喔。』我再仔細看著白紙,覺得她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不過這些線條我不太懂。」她指著箭後面的線,又說:「這些線條很有力道,是整張圖最有趣的地方。但是,代表什麼呢?」『你猜猜看啊。』我不好意思告訴她,那是「咻咻」的聲音。「我猜不出來。只是好像可以聽到羽箭破空的聲音。」『真的嗎?』我突然有點激動。老師,你騙我!我應該有天分成為畫家的。

「怎麼了?」她似乎很好奇。『沒事。你能聽到聲音真好。』雖然我還是不太相信她真能聽到咻咻的聲音,但我已經開始覺得這個女孩很可愛。我的個性是只要女孩子相信我,就會覺得她可愛。

「可以借我一張白紙嗎?」她笑了笑,「我想畫畫。」我立刻從公事包拿出一張紙給她。她起身到她的桌子上拿鉛筆,再回到我的斜對面坐著。然後她低下頭,很專心地畫圖,不再說話。我發覺當她開始專注時,她周遭的空氣便散發一種寧靜的味道。仿佛所有的聲音都睡著了。

「好了。」她放下筆,抬起頭說。『可以讓我看嗎?』我問。「當然可以。」她將白紙轉了180度,輕輕推到我面前,「請指教。」『不敢當。我不懂畫,只是想看看。』「畫是一種美,不是用來懂的,而是用來欣賞的。」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哲學味道,隱隱含著一層道理。我的個性是只要覺得女孩子可愛,就會相信她的話有道理。

這張鉛筆畫的構圖很簡單。左邊有一個正在行走的男子,沿路上有幾棵樹,三片落葉在空中飛舞。男子的頭發略顯淩亂,左腳下踩了片落葉。天空畫了幾條弧線,還有用手暈開鉛筆線條的痕跡。凝視一會後,我感到一絲涼意,那是剛剛走進這家咖啡館前,在路上被秋風拂過臉龐的感覺。我不禁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了?」她問。『沒什麼。』我張開眼睛,『感覺有股涼意。』「涼?」『是啊。好像涼風吹過。』「真的嗎?」她好像也有點激動。『怎麼了?』這次輪到我好奇了。

「以前教我畫畫的老師曾說過……」她的聲音帶點興奮,「厲害的畫家,畫風時,會讓人感覺一股被風吹過的涼意;畫雨時,會讓人覺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濕答答的;而畫閃電時,會讓人瞬間全身發麻,好像被電到一樣。」

啊?怎麼跟我老師說的不一樣?我老師說的厲害畫家和她老師說的厲害畫家,哪一種比較厲害呢?或者說,我的老師和她的老師,到底誰說得對?

「我可以聽到「呼呼」的聲音。」老板突然出現在我們旁邊,說了一句。我和她同時轉過頭去,發現他也在看圖。正想問他為什麼可以聽到風聲時,她卻先開口問:「喜歡嗎?」「嗯。」老板點點頭,「5杯。」「7杯如何?」她說。「那就6杯吧。」老板說。「OK。」她也點點頭。然後老板便拿起那張圖,走回吧台。

『這……』我一時語塞。因為我不知道該問他或她?也不知道要先問什麼問題?她又將目光放在那張萬箭穿心圖,我頓時覺得很糗。『這張是隨便畫的,見不得人。』我趕緊把圖收進公事包裏。「不會呀。圖畫有時跟親人或愛人一樣,即使再怎麼不起眼,總是會讓某些人有特別的感覺。」『嗯?』

「比方說,像你長這樣……」『請問,』我打斷她的話,『「長這樣」是什麼意思?』「這是比喻而已。」她笑了笑,「也就是說,在別人眼中,你很平凡;但你的親人或愛人看到你,就會比一般人多了很多特別的感覺。」『喔。』我將萬箭穿心圖拿出,『所以你是這張圖的親人?』「可能吧。」她又笑了笑,「對我的畫而言,你也是親人呀。」

她笑聲未歇,瞥見桌上那片落葉,將它拿起後說:「我剛剛正傷腦筋該如何畫葉子的一生呢。」『是嗎?』「有的葉子是幹枯後掉落;但有的會被風吹落,讓風幫它畫出生命中最後的軌跡。」『喔。』我開始聽不懂了。「我很好奇,如果葉子最後的歸宿是鞋底的話,它會有怎樣的感慨。」『大概會覺得是命運的安排吧。』「不。」她笑得很開心,「是命運的捉弄。」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落葉,還有上面的痕跡。

「你常來這裏嗎?」她又問我。『兩、三天來一次吧,已經來了八、九次。我每次來都會看到你。』「是嗎?」她拿起筆,輕輕咬著,似乎正在努力回想。「真抱歉。」她搖搖頭,「我不記得看過你。」『沒關系。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人,通常不會看到路旁的螞蟻。』

她笑了一下,拿下咬在口中的筆,說:「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太會認人的臉。」她右手拿著筆,朝向我的胸口,在空中揮灑幾筆。『你在做什麼?』「試著記住你。」她笑了笑。我下意識低頭看了看,並沒有發現胸前有任何異樣。

「對了,你以後還會常來這裏嗎?」『應該會吧。』「怎麼回答得不幹脆呢?絲毫沒有學科學的人應該有的霸氣。」『好。我會常來。』我問她:『那你呢?會不會常來這裏?』「應該會吧。」『你也回答得不幹脆喔。』「我不需要霸氣呀。」她笑了笑,「我是學藝術的,請指教。」

她回到她的座位,收拾起她的簿子和畫筆,神情顯得極為輕松。經過我身旁時,她說:「我先走了。」『嗯。』她要拉開店門走出去時,轉過頭朝我揮揮手說:「Bye-Bye,學科學的人。」我也朝她點點頭表示回應。

門把上鈴鐺的當當聲快要停止時,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她是學藝術的,我是學科學的。藝術?科學?我終於想到合適的名字了。

拿起筆,在我的萬箭穿心圖上再畫一枝箭,直接命中靶心。

第二章 迷糊


我決定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分別叫做亦恕與珂雪。亦恕是學科學的;珂雪是學藝術的。

那麼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點和場景呢?就選在剛剛那家咖啡館吧。邂逅的時間是秋天午後,屋外有柔柔的風,路旁的樹偶爾灑下落葉。在第三片落葉剛離開樹枝時,珂雪拿起畫筆,開始在咖啡館內作畫。而亦恕則在第三片落葉落地的瞬間,踩著第三片落葉,走進咖啡館。珂雪為了畫沾在亦恕鞋底的葉子,於是她們開始第一次交談。

就先到這裏吧,我也要回去了。這是我三天來最大的進度,真該感謝那個學藝術的女孩。拿起桌上的帳單,走到吧台結帳。結完帳後,我突然想起剛剛那個女孩沒有付帳!我是否要提醒老板這件事?畢竟喝咖啡要付錢乃是真理。可是她給了我靈感,我算是欠了她人情,應該讓她省下咖啡錢。

我是學科學的人,當真理與人情發生沖突時,總是站在真理這一邊。『她沒付錢。』我指著那個女孩離去的方向。我的個性是非常直接,不喜歡顧左右而言他。「你想幫她付錢嗎?」老板的聲音低沉又幹澀,好像把聲音含在喉嚨一樣。『今天的咖啡真好喝。』我的個性是如果不想直接面對問題,就會顧左右而言他。

走出咖啡館,穿過馬路,將自己的身影融入捷運站的人潮。自從試著開始寫東西後,我很努力地觀察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四季的天空變化、屋外灑進的陽光顏色、樹木的搖曳方向和幅度、便利商店員工的笑容、等紅綠燈的人的表情、擦身而過的人的背影……但我就是不會在捷運站內看人。因為我老覺得在捷運站內移動的人,很像一個個罐頭。每個人都把自己包得好好的,外表雖然不同,但還是罐頭。罐頭內的東西雖然有差異,但我的眼睛又不是開罐器,怎會知道裏面是什麼?所以幹脆閉上眼睛,擺爛不看。我說過了,我的個性是如果不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那就幹脆擺爛。

下了車,回到我住的公寓。剛在客廳的沙發坐下時,發現前面的矮桌上放了一疊紙。第一張紙上寫著:「荒地有情夫」。這應該是我室友大東寫的劇本綱要。我覺得劇名很曖昧,忍不住拿起來翻了幾頁。

正琢磨著為什麼要叫做荒地有情夫時,大東正好回來。『喂,你怎麼取這種名字?』我問他。他看了看我手上的紙,說:「名字很俗,是吧?」『俗?』我很納悶,『這名字不叫俗,只是有點限制級。』「限制級?」大東似乎也很納悶,走到我身旁坐下,我把那疊紙還給他。「荒地有情天。」他‧‧出來,然後問:「這名字哪裏限制級?」『啊?』我很驚訝,『不是荒地有情夫嗎?』「夫你個大頭!」他站起身大聲說:「荒地有情天啦!」

我不好意思地陪個笑臉。其實這不能全怪我,大東寫的「天」字稍稍出了頭,看起來也像「夫」。不過在這方面,我倒是滿迷糊的,從小就是。例如童話故事《賣火柴的小女孩》,我老是‧‧成《賣女孩的小火柴》。我的個性有時跟穿襪子一樣,根本分不清左與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