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辛夷塢 作品 第 61 頁 / 共 10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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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微駭然而笑,「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一起吃飯。」

他的聲音柔和,「你總是要吃飯的吧,就當是陪陪我,我最近應酬很多,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好好吃頓飯,覺得胃也不是舒服,你知不知道這一帶哪裏有比較清淡的餐館?」

鄭微的心幾乎就要軟了下來,他以前飲食一向規律,稍有不正常,就覺得胃疼,可她還是硬起心腸說:「胃痛胃酸胃脹,就找斯達舒,我今晚要加……」

「加班是吧?」他好像早料到她有此一說,笑道,「不要緊,工作為重,你加到幾點,來接你。對了,你們經理現在是周渠吧,他在中建機關市場部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吃過飯,要不我一邊等你,一邊順道拜訪他一下……」

「不用了,我忽然覺得好像手上的事情明早上做都還可以。」見風使舵一向是鄭微的長項。

林靜再次笑出聲來,「那你好好上班,我下班在你們路口的轉角那等你,你忙完了再出來,我今晚有時間,等一會都不要緊。」

鄭微放下電話,暗罵自己沒出息,怎麼就稀裏糊塗答應了他,後來轉念一想,不是我軍無能,而是敵人太過狡猾,讓她不知不覺就上了當。

雖然明知道隔著一道門,裏邊的周渠不可能聽到她剛才在說什麼,但她還是心虛地看了一眼,那扇門緊閉著。從下午外出返來開始,周渠的臉色就有點不大對勁,她在他身邊三年,深知這個時候的他絕對是個碰不得的地雷,不久前財務部主任不顧她的勸阻敲門進去,怏怏地碰了一鼻子灰出來。雖然不知道是誰有那麼大能耐惹得涵養頗好的周渠雷霆大怒,不過他關門的潛在意思就是謝絕打擾,她才不想知道原因,非到必要關口,離那扇門越遠越好。

准備下班的時候,鄭微已經提前好收拾東西,忽然就聽到裏間傳來了易碎物落地的鏗鏘之聲,接著又是一聲巨響。這種情況之下她再不聞不問也說不過去,也是擔心周渠把自己關在裏面一下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得敲了敲門,「領導,有事嗎?」

裏面悄無聲息。鄭微有些著急了,再次敲了敲門,不見有反映,就硬著頭皮推門進去。

門開了,周渠整個人陷在皮椅裏,桌面文件一片狼藉,杯子的碎片散布在地板上。鄭微心裏暗暗叫苦,發泄就發泄嘛,何必扔東西呢,扔東西就扔東西嘛,何必偏偏扔杯子呢?他是爽了,只可憐了她這個收拾殘局的人。

「領導,你沒事吧?」她除了當著別人的面叫他「周經理」外,私下的時候都直呼「領導」,他也由她去。

周渠不勝疲憊地揉了揉額角,「鄭微,幫我把地上的文件夾撿起來。」

她乖乖從命,收拾散落的紙張時,無意中看到了其中最醒目的一張,那是封打印的匿名舉報信,矛頭直指二分的前任經理,現在二分下屬三產公司‧‧盛通建築有限責任公司的經理馮德生。鄭微看了一眼,立刻收回視線,可是終究忍不住,又瞄了一下,見他不理會,知道即是默許,便一邊收拾一邊翻看,除了舉報信外,那裏還有周渠從盛通那邊調出來的財務檔案,饒是鄭微對這一方面並不精通,看了仍然後暗暗心驚。對於所有的大型國企來說,三產公司都是一個尷尬而矛盾的存在,一方面為了國企僵化機制的束縛和為職工謀福利的需要而出發,產生名義和體制上獨立,實際上卻依附和歸屬於國企的三產企業,三產在國家對國有資產重點規範管理的如今,是個敏感的問題,稍有不甚就容易捅出大婁子,牽一發而動全身。然而很顯然馮德生並不是一個很謹慎的人,許多事情縱然大家心知肚明是潛規則,但他就連場面上都做得極不漂亮,漏洞連連,而且猖狂至極。

「領導,這……」鄭微把收拾整齊的文件資料放在周渠的桌上,她明白了周渠大怒的原因,不由憂心忡忡,她毫不懷疑周渠是個正直的人,但盛通雖是名義上的獨立法人,實際在很大程度在二分管轄之下,馮德生本人尚是中建的正式職工,享受二分中層正職待遇,他的所作所為會讓周渠連帶授人以柄,處理不好,難脫關系。

周渠當然明白鄭微的意思,他歎了口氣,「老馮一把年紀了,依舊這麼不爭氣。只是說到底,當年我剛分到中建,是工地上的一個小技術員,他幾次提攜過我,沒有他我未必有今天,知遇之恩我牢記在心。」

「但是……」

「你出去吧,這些事你心裏知道就行,我會處理好。」

鄭微跟林靜坐在清淨雅致的日本材料店內,依舊心事重重,為什麼成人的世界就要有這麼多的醜陋、不堪、無奈。

「想什麼?」林靜把她喜歡的天婦羅夾到她的碗裏。

鄭微用筷子撥了撥碗裏的食物,她覺得還是應該直截了當地把話挑開了說,「林靜,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林靜抿了一口清酒,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微微,你心裏覺得我是為什麼?」

鄭微自嘲地笑,「難道是你想說,你現在才開始後悔當初離開,想要讓我們再回到從前的日子?」

「你不願意嗎?」

「林靜,如果我沒有記錯,你在美國近四年,回國三年,這期間你有過無數的機會,可以輕而易舉的找到我,可是,七年來,你沒有給過我半點音訊。」

她還是跟從前一樣,說話總也學不會轉彎抹角。

林靜說,「我知道你會這麼想。微微,其實我沒有你勇敢‧‧很多人都像我一樣,遠遠沒有你的勇氣。我們害怕解決不了的糾葛,害怕付出後得不到回報,害怕不可預知的事情,更害怕自己得不到在乎的東西。在美國的時候,我沒有把握可以忘記家裏發生的事情,沒有把握可以若無其事地像以前那樣跟你在一起;後來回來了,我爸也去世了,那時我才再也忍不住打電話找你,你的舍友說,你跟男朋友出去了。其實那個電話是在你們樓下的電話亭打的,我看著你走向他,你笑得那麼甜蜜,我當時就想,即使你眼前的那個人是我,我也未必能讓你的笑容比那一刻更幸福。這種情況下,我糾纏你又有什麼意義,除了徒增煩惱,離開的時候就應該想過這樣的結果。如果我當你是我的小妹妹,我可以不介意地守在你身邊,可你不是我的妹妹,要不就離開,要不,我就得求一個結果。我不喜歡無謂的過程和徒勞的傷心,你過得好,我也應該過我自己的生活,或許你覺得我自私,不過人總會選擇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我是個普通的人,微微,我見過太多像我一樣的人,正因為如此,後來我才知道獨一無二的小飛龍是那麼可貴。」

鄭微深深地吸氣,好像若無其事地說「或許我也應該做一個聰明的普通人,世界上哪裏有什麼小飛龍?」

「你不信也罷,即使那場婚宴上沒有遇到你,我也打算好了要跟你聯系。」

她笑了,「事隔那麼久,你終於發現我過得沒有你相像中那麼幸福,所以你偉大地回頭來拯救我的孤單?還是你現在終於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來得到你要的結果,你料定我一定會喜極而泣地說,就當這七年並不存在,我們還像以前那樣生活。你錯了,林靜,這七年的日子曆曆在目,我過我自己的生活,這段生活中沒有你。我不再是你的小飛龍,我愛上了別人。」

「可你並沒有跟他在一起。」林靜淡淡地說。

「是,他跟你一樣也去了美國,連等的機會也沒給我,我現在是個不斷相親失敗的單身女人,但如果我不得不找個男人,我寧可像阮阮一樣,嫁給一個只見過六次的陌生人,也不會選擇你們。跟一個陌生的男人就這麼過一輩子,我會認命,但是如果那個人是你,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