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感覺到他的孤單。想不到他竟然也會出現在這裏,原來婺源的老槐樹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夢。
鄭微在這一刻忽然感到釋然,她徹底原諒了這個給過她辜負的男人,也原諒了自己年少時不問因由的愛。她曾經把最好的青春都灌溉在這個男人身上,用盡了笑和淚,讓愛萌芽,雖然最終也沒開出一朵花,可是這又有什麼關系,即使沒有陳孝正,鄭微的青春也不會永垂不朽。正如故鄉是用來懷念的,青春就是用來追憶的,當你懷揣著它時,它一文不值,只有將它耗盡後,再回過頭看,一切才有了意義‧‧愛過我們的人和傷害過我們的人,都是我們青春存在的意義。
鄭微想,她畢竟比阿正幸福,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因為她愛的時候沒有保留,流淚的時候淋漓盡致,在這份感情裏,她沒有虧欠,她的愛是圓滿的。正因為陳孝正給過玉面小飛龍跌宕起伏的愛,才讓後來的鄭微學會在平凡的幸福裏甘之如飴。
再見,阿正。
鄭微離開的時候終於可以微笑。她一直夢想著和自己愛的人一起來看老槐樹,而不管是林靜還陳孝正,他們都曾在樹下缺席,不要緊,這是她一個人的老槐樹,她來赴的是和青春的一個約會。
結束了婺源之行回到G市機場的時候,鄭微毫無意外地在接機處看到了林靜,她笑著投向林靜的懷抱,汲取他懷裏的溫暖,她說:「林靜,我回來了。」
一個多月後,二分的案子有了結果,馮德生被判入獄15年,周渠卻只因為監督不力和瀆職交由中建內部處分,自然不能再擔任公職。
周渠下定決心和妻子一起移民加拿大,離開的那一天,鄭微到機場給他送行,在見到周渠之前,已成為林靜妻子的鄭微始終有一絲猶豫,但面對面的時候,周渠卻給了她一個毫無芥蒂的一個笑容,不管周渠是否利用過鄭微,也不管鄭微是否辜負過周渠的栽培,鄭微都為自己涉世之初遇到周渠而感恩。
飛機起飛後,鄭微沒有回家,她忽然想念阮阮,就一個人坐車到了公墓,沿著靜穆的小徑朝阮阮安息的地方拾階而上,正好遇到了剛剛下山的老張。
鄭微離開二分後,在老張的勸說下加入了他和幾個朋友組建的建築公司,負責公司內勤方面的工作,公司的股東之一也包括了那個曾讓韋少宜心動的設計院「院草」,近距離接觸之後,鄭微發現他也是個有趣的人。在一個新公司裏打拼當然比在國企時要累上許多,但眼看公司規模日益壯大,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在成長,那種喜悅的感覺是無法言喻的。林靜心疼她的辛苦,但也鼓勵她有自己的事業和天地,重新在生活中鬥志昂揚的鄭微才是最生動的。
鄭微和老張在這個地方都沒有交談的興致,寒暄了幾句就相互揮別。鄭微坐在阮阮的墓碑前,將先前來過的人留下的花擺放整齊,她現在已經知道了滿天星的花語--「甘作配角的愛」。
鄭微只想陪著阮阮安靜地坐一會,電話鈴聲卻一直不肯放過她,先是林靜問她晚上想到哪裏吃飯,然後又是何奕打電話來問她,知不知道韋少宜去了哪裏。
何奕的事情到底沒有瞞過少宜,女人的第六感永遠是敏銳的,少宜在感情上的潔癖鄭微見識過,但是她痛摑了何奕兩個耳光,最後卻沒有離婚。也許愛情是剛性的,婚姻卻是柔性的,我們都得學得妥協,即使剛烈如韋少宜也不能例外。
鄭微掛了電話,就跟阮阮說起了公司裏幾個小姑娘的玩笑話,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總想不明白年過三十的女人為什麼活著,她們說,如果有一天臉上出現了皺紋,寧可去死。
鄭微對著阮阮笑了起來,你還記得嗎,以前我們不也一樣跟她們一樣?其實活著的人總有一天都會老去,阮阮,只有你,只有你的青春永不腐朽。
番 外
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林靜小時候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初識的人永遠以為這個名字應該屬於一個乖巧的女孩子,而他的小學、高中都曾出現同名同姓的同學或校友,對方都是女孩。可是他爸爸告訴他,他的名字取自詩經裏「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之意,他才知道,這個名字也許是父輩期許的完美愛情的象征。
林靜十分尊敬他的爸爸林介州,雖然爸爸對他一向嚴厲,反倒是媽媽跟他更親。林介州理工科出生,是文革結束恢複高考後的第一代名牌大學畢業生,自林靜記事以來,林介州就是當地一個老牌國企的負責人。與其說是個管理者,林介州更像一個學者,在林靜看來,他的爸爸睿智、沉靜、理性、正直、學識淵博,一直是他成長曆程中的楷模,更重要的是,林介州對家庭的重視和對妻子無微不至的愛,讓林靜覺得自己擁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除了成功的事業,還有什麼比一個安寧和美的家庭更重要的東西?林靜從小耳濡目染,他覺得為自己的家人遮風擋雨,給自己所愛的人幸福是一個男人最起碼的職責。可是,不是所有的家庭都能像他家一樣幸運,就連快樂無邊的小飛龍,回到家裏,也不得不面對征戰連綿的父母。
每次家裏發生世界大戰,小飛龍就會出現在林靜家的飯桌上,她總是自動自覺地坐在林靜身邊,以為大家都看不見一般,把她的小凳子悄悄地往林靜身邊越挪越近。林靜低頭吃飯,很配合地假裝看不到她的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地打轉,一向主張食不言寢不語的林介州不但在小飛龍眉飛色舞講著趣事的時候笑得無比開懷,還興致勃勃地參與到討論中去,哪裏還有平時端正嚴肅的大家長和領導者形象,林靜的媽媽也笑眯眯地看著這個活潑靈動的小女孩,滿桌都是小飛龍愛吃的菜。
林靜一點也不嫉妒,在他看來,這個女孩是他的第三個家人。
林靜比小飛龍大五歲,她的功課一直都是他輔導的。她有小聰明,但學習並不專心,作業出的錯都是由於粗心大意,往往他給她講著書本上的重點,她的注意力卻騰雲駕霧地飛到了千裏之外。
她說,「我真喜歡你的這盞台燈,橘紅橘紅的。林靜,你送我一盞好不好,我回去天天看著它。」
林靜回答她說,這種老式的台燈市場上已經沒有賣了,他家這盞又是他爸媽新婚的紀念物,不能送她。她倒不生氣,說過就忘了,可每一次燈泡燒掉,林靜都特意坐上一個多小時的公車,到這城市邊緣的一個老舊五金市場去買,全市只有這個地方還在出售這種顏色的燈泡,他怕有一天連這個市場也消失了,一次通常買上許多個。他知道自己的私心,他不肯送她這樣的台燈,是希望她當想念這樣的燈光時,就會出現在這盞台燈旁。他希望自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能給她這樣溫暖的人。
林靜習柳體,因為愛柳體的法度森嚴,遒勁有骨,他的書法老師總是覺得奇怪,明明是個性格平和的孩子,寫出來的字卻險峻淩厲。小飛龍最怕寫毛筆字,可她爸媽說,經常往林家跑是可以的,但是跟在林靜哥哥身邊,總得學點好的東西,他們希望學書法能讓她無法無天的性格收斂一些,所以她每周三天跟著他臨帖。
林靜在小飛龍面前並不是個嚴厲的老師,大多數時候,他任她不務正業地玩墨水玩得不亦樂乎,這樣的結果就是直到他上了大學,暑假回來,她的一手書法還屬於印象派風格,完全拿不出手,不過,唯獨一個「靜」字她寫得有模有樣。是的,他曾特意認真反複地教,但是,她是否也曾一再有心地練?每次應付大人的檢查,她都耍賴地使出這一字絕招,看著這個寫得流暢秀挺的「靜」字,林靜開始愛上自己的名字。
大院裏的孩子特別多,他從小習慣了做別人的榜樣。大多數的家長教育小孩時,口頭禪通常是,「你看看人家林靜是什麼樣子,你就不能學著點。」林靜知道自己的優秀,也並不打算掩飾,他喜歡別人仰視的目光,可跟他最親的小飛龍卻說,「我一點都不崇拜你。」
林靜笑著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要嫁的人當然是最好的,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