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心者

辛夷塢 作品 第 15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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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傅鏡殊才開口道:「你站在這又是幹什麼?回去吧。」

方燈暗喜,謝天謝地,泥塑菩薩一樣的人終於肯開口了,雖然他說的話與她驅趕阿照時如出一轍。

「只准你站在這兒?這又不是你們傅家園的地盤。」她微微側著頭看著他嘻嘻笑,「你先說你站在這幹嘛。」

他沒有馬上回答。方燈怕他又冷著她,不情不願地說了句,「行了,你說得對,我不該找事的,以後我都不去惹小王八……傅至時了好嗎?」

「好不好都是你的事。」傅鏡殊嘴上那麼說,眼神卻明顯緩和了不少,瞥了方燈一眼道,「你以為你每次都能贏?」

「怕什麼,我打的架比他吃的鹽還要多。像他這樣的人我見多了,贏不贏不說,至少不能讓人覺得我是好欺負的。」

方燈說得輕松,但傅鏡殊知道,如果不是從小看慣了別人的白眼,受夠了欺負,她未必會是這個樣子。她長在一個什麼樣的家庭,方學農是個什麼樣的父親,他也不是不知道。

「女英雄,打了勝仗也要回去吃飯吧,天都黑了。我在等今天的郵差,一會也回去了。」

「郵差?」平日裏像拿報紙這樣的事都是老崔代勞的。方燈納悶地問道:「老崔呢?都這麼晚了,今天的報紙早就送過了吧。」

「我在等一個包裹。老崔有事要離島一段時間。」

方燈原本還想追根問底,然而看他的樣子似乎也不想多說。她只能踮起腳尖和他一樣望向黑黝黝的巷口,喃喃道:「你確定今天會有包裹嗎?」

傅鏡殊沉默了一會,「不確定。我想今天是不會送來了。回去吧。」

他示意方燈回家,自己也朝傅家園走去。他的表情和說話的口吻雖然依舊輕描淡寫,但方燈爬上了自家的閣樓,瞧見他鎖好了院門,尤駐足朝郵差可能到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第六章 豪門棄兒


也許是方燈有心留意,一連三天,她都看到傅鏡殊有意無意地在門口,或是窗前等待。他等的那個包裹遲遲未來,他慣來平靜的臉上也漸漸染上了幾分焦灼。

方燈從來沒有收到過包裹,甚至也沒人給她寫過一封信,她不明白那種等待的滋味,卻知道那個包裹對於傅鏡殊而言一定非比尋常,才會讓他這樣什麼都習慣放在心裏的人按捺不住地期待。這份期待也像一種神秘的病毒似的感染了她,以至於每每聽到類似於郵差自行車的「叮叮」聲,她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手裏的事伸頭去張望,雖然好幾回那樣的聲音都來自於收破爛的。

有一次,方燈在渡口附近遇上了剛上島的郵差,她趕緊把對方截住,問有沒有送到傅家園的包裹。即使郵差不會把包裹交給她,能第一個把好消息帶給傅鏡殊,於她而言也是一件快樂的事。

郵差的搖頭讓方燈失望了,她不死心,央求郵差再檢查一遍包裏的物件以便確認。年老的郵差卻告訴她,他在島上送了十幾年的信,每年差不多這個時候,的確會有一個從海外寄到傅家園的包裹,他不會弄錯,但今年確實沒有收到。

方燈陷入了沮喪之中,她也沒發現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的情緒不由自主地被傅七掌控,他喜則她喜,他憂她更憂。掐指算算,已是十月末,馬上就到他的生日了,這是方燈偷偷看到學校的學籍登記表記下的日子。她得想辦法讓他高興,哪怕逗他笑一笑也好。

方燈翻出自己僅有的零花錢,到島上的文具店買了最好看的一張卡片——這是少數她能夠買得起的東西,一切與衣食住行無關的東西都是她的奢侈品。她攢下點錢不容易,平日裏家用歸她管,但除了吃飯、買酒,家裏能剩下的錢少得可憐,還得躲過父親酒癮發作時滿屋瘋狂的翻找。

那張生日卡片一面印著不知名的花束,上面還撒了閃閃的金粉,花朵是黃色的,和擺在傅鏡殊窗前那盆「她的」美人蕉有點相似。她想,他會種那麼多的花,一定也知道這卡片上的花束是什麼品種。

為了力求完美,方燈在廢稿紙上演習了好幾回,才一筆一畫地在卡片另一邊寫上「傅七生日快樂」幾個字。她不是嘴笨的人,然而想了許久,似乎最想對他說的也只有這幾個字。她就是希望他快樂,僅此而已。最後,在署名的地方,她用笨拙生澀的線條畫了一盞燈。

如果他是鏡子,那她就是燈。這樣,她就可以照亮他,並且在他的折射裏也看見光芒。

到了傅鏡殊生日的那天,方燈早早就做好了安排。她打算在渡口截住老郵差,托郵差把卡片送到傅家園,好給他一個驚喜。阿照自告奮勇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自從經曆了那天的事之後,這個叫做阿照的鼻涕蟲就整天出現在方燈和傅鏡殊的左右。他大概是孤獨慣了,平日裏圍繞著他的滿是漠視和白眼,所以稍微遇見對他好一些,又遠比他有力量的人,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沒有放開的道理。

方燈鮮少給阿照好臉色,被纏得煩了就會毫不留情地損他,可在她和傅鏡殊兩人裏,阿照面對她時反而比較自如。雖然傅鏡殊從不會在言語上對阿照刻薄,阿照還是有些怵他,更確切地說,是敬畏。他願意用崇拜而向往的目光看著那個比他長幾歲卻住在島上傳說一般的傅家園裏的少年,與這個人之間產生的任何牽連都是他黯淡生活中值得引以為傲的事。

正因為這樣,替方燈跑腿,又是給傅鏡殊送禮物,這在阿照看來是個絕對的美差。方燈起初有些猶豫,但是想到郵差上島的時間多半是放學後的黃昏時分,她若在渡口守候,難免就耽誤了做飯,餓了肚子的方學農必定又讓她不得安寧——況且,她也期盼著親眼在閣樓上看到傅鏡殊收到禮物的那一幕。於是她再三叮囑,阿照欣然領命。

傍晚,方燈剛把飯燒熟,樓下就傳來阿照的口哨聲,這意味著他已經順利求得郵差接下這個委托,雖然橫豎也是順路,不過想必阿照可憐兮兮的樣子也幫了不少忙。方燈探出頭給了阿照一個贊許的笑,阿照喜滋滋地跑開了。

接下來,方燈就一直豎著耳朵聆聽窗外的動靜。直到吃過晚飯她收拾好碗筷,巷子裏才終於傳來郵差自行車的鈴聲,這對於方燈來說不啻於天籟。

「傅家園,有東西到嘍,下來領一下。」老郵差扯著嘶啞的聲音喚著。

方燈立在小窗一側,咬著嘴唇窺視樓下的動靜。傅鏡殊很快走出了傅家園,說不清是不是方燈的錯覺,她幾乎覺得他接過郵差遞過來的東西時,雙手是微微顫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