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陸寧海驚訝,他以為這個總在吸鼻子的孩子最多不過八九歲。聖恩孤兒院裏的孩子多半姓蘇,聽說是為了紀念建立孤兒院的一位老神父。
蘇光照聽見了院長的呼喚,有些不知所措。
「過來啊,傻孩子。」院長急了,怕阿照錯過這難得的機緣,忙催促道。
陸寧海禮貌地打斷了熱心的老院長,更正道:「嬤嬤,我說的是翻牆的女孩。」
「她啊……」院長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但她不是我們院裏的孩子呀。」
第十二章 遍體涼透
聖誕過後沒幾天就是新年,不過這些節日對於方燈來說沒什麼意義,最多是隔壁聖恩孤兒院又有免費的大餐發放。
那天阿照招呼她一塊去領聖餐,那孩子找方燈難得有這樣的好事,高興得好像自己是這場盛大宴請的主人,方燈當然也不肯錯過。本來一切都很順利,她和阿照各排了兩次隊,領到了一大包炸魚和土豆,眼看兩天的菜錢都可以省下來了,誰知半路殺出個傅至時。那討厭的家夥一見到她,就好像聞到魚腥的貓,非要舉發她沒有吃聖餐的資格。方燈不想與他糾纏,沒想到他居然還拉了一幫嘍追上來,要不是孤兒院老修女旁那個陌生人攔了一把,恐怕她要在小王八蛋那裏吃了虧。
方燈翻牆脫身,回到住處,回想起傅至時窮追猛打的可惡嘴臉,越想就越覺得生氣。當然,再伺機揍他一頓這樣的事她不會再幹了,傅七會怪她沉不住氣,又惹麻煩上身,但如果不這樣,難道就沒有教訓小王八蛋的法子了?
她想起前幾天到老杜的店裏去買鹽,正趕上傅至時買了零食離開。她還是頭一回看到男孩子像他一樣嘴饞,仿佛不吃那些亂七八糟的零食就會餓死似的。
老杜正在櫃台後拿著幾枚奇形怪狀的錢幣研究,看見方燈不忘炫耀,問她認為這玩意兒值不值錢。
方燈原本不願廢話,然而轉念一想,沒准這稀奇的錢幣和傅至時那家夥有關,這才多看了兩眼。老杜神神秘秘地告訴她,傅至時經常到店裏買吃的,賒了不少錢,被他追討得急了,就拿了這兩枚古幣來換。方燈當下心裏明白了幾分,她還當傅至時家裏寵他上了天,每天給那麼多零花錢供他買亂七八糟的東西呢。敢情他已經在老杜這裏欠了賬,又不敢再問家裏要,老杜手裏用來抵債的兩枚錢幣多半是傅至時從大人那裏偷出來的。
當時方燈暗暗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好歹算是抓到了傅至時的一個把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哪天小王八蛋找她的茬,她也有法子在他背後捅一刀。果真,消停不了幾天,傅至時就又把她惹毛了。
捉賊要捉贓,這道理方燈懂得。她放下炸魚和土豆就去找老杜,問他借那兩枚錢幣用用,回頭就還給他。老杜是個吝嗇鬼,原本是不肯的,但架不住方燈巧笑倩兮軟語相求,這於他而言可是難得的福利,當即骨頭都酥了一半,喜滋滋地把錢幣借給了方燈。
方燈拿到了證據暗喜不已,傅至時說她是」小偷」,她倒要讓他父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三只手」。為使這個計劃收獲最好的效果,同時也得在傅鏡純夫婦面前具備充分的說服力,方燈還特意去找了傅七,想和他合計合計,順便把炸魚拿去給他嘗一嘗。哪知道傅七的反應讓她大為掃興,他先是拈著那兩枚錢幣看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說那是什麼北洋政府時期的銅元,現在市面上流通得不多,傅至時不識貨。可方燈才不在乎老杜是不是賺了一筆,她問傅七這錢幣是否是他堂兄家裏的私藏,傅七卻皺著眉反問她,以老杜的為人,怎麼會肯把吃到嘴的肥肉假手他人。
方燈想糊弄過去,傅七見她閃躲,臉色沉得更是難看。他不喜歡她用女孩子特有的小伎倆去獲取任何利益,哪怕對方實際上從她那裏什麼都沒有得到。方燈見他不肯幫忙,向他索回錢幣,心想大不了自己想辦法去揭穿傅至時。
傅七非但不贊同她的做法,還勸她不要把傅至時做的事放在心上。方燈被澆了一頭冷水,很是不快。明明是傅至時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為什麼一到了傅七這裏,她想要出口惡氣就成了錯事,明的不行,暗的也不行,來硬的魯莽,玩陰的又不應該。她就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這是她成長的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教給她最簡單有效的法則,只有這樣才能讓恃強淩弱的人懂得畏懼。她討厭他做事之前思前想後,說白了就是懦弱。
眼看方燈跳腳,恨聲說他向著姓傅的。傅七只是冷冷地告訴方燈,別總以為自己是對的,無論她揍傅至時也好,玩小心機讓傅至時父母揍他一頓也罷,除了當時解氣,其實什麼都沒改變,拳頭和惡作劇是打不服一個人的。報複的最好辦法不是輕舉妄動,而是等待時機,當你遠遠比對方強大得多的時候,就能讓他心甘情願跪下來舔你的腳。
方燈不接受這套說辭,在她看來這都是借口。兩人說不到一塊不歡而散,方燈拿回了錢幣,回去生了通悶氣,次日就把東西還給了老杜。接下來一連兩天,她都沒有理會傅七,傅七也沒有找她。
因為元旦的緣故,學校放假了,新年前一天傍晚,方燈拿小碎石去砸傅七的百葉窗,好叫他出來一起去教堂湊熱鬧。她知道老崔今天去市裏采購,估計要晚上才能到家,不知道傅七一個人吃了飯沒有。
她手裏的小石塊在百葉窗上發出清晰的敲擊聲,過去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佯怒地推開窗讓她等一會兒,很快他就會從樓上下來。可這天,方燈手裏的幾顆小石頭都用完了,百葉窗紋絲不動。
方燈開始覺得有些奇怪,傅七這家夥怕冷,冬天最喜歡蜷在家裏,今天島上冷得尤其厲害,他沒理由獨自出去晃蕩。她更注意到,他窗前那盆美人蕉不知怎麼不見了,難道他這次真的生她的氣了?
她又對著窗口連喊了幾聲他的名字,沒有得到回應才納悶地回家。左思右想,總覺得奇怪:傅七不是太好說話的人,但也絕對不是個小氣鬼,尤其他倆鬧別扭,他再不認同她說的話做的事,也不至於如此。現在她都主動去找他了,他沒理由故意不搭理啊,更不至於惱她到把美人蕉都扔了的地步。
入夜,阿照來催方燈出發,再晚一些,老教堂人滿為患,就擠不進去了。方燈其實已沒有去玩的心思,但又不能一直坐在家裏想破腦袋幹等。她下樓的時候恰好遇見老崔提著大包小包回來,就連忙讓老崔回去看看傅七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崔也一頭霧水,還直說早上出門前小七就跟他說過今晚不用做飯,他多半會和方燈去教堂看唱詩班表演,順便在外頭吃餛飩。方燈心裏更覺得不對,這麼說起來,傅七壓根就沒有生她的氣,請她吃餛飩更是他見她不高興時慣做的事。她催促老崔趕緊開門,自己也打算跟上去,唯恐他又病了。走近他窗下時,忽然一個破碎的花盆躍入她的眼簾。
那正是傅鏡殊窗台前的美人蕉,此時花盆四分五裂,裏面的泥土都撒了出來,看樣子竟像是被人從二樓窗口扔下來才砸成了這副模樣。正驚疑交加間,老崔也匆匆跑下樓,說小七不在屋裏,最奇怪的是鑰匙沒帶,連外套都沒有穿出去。
「難道七哥自己跑出去玩了?」阿照和方燈面面相覷。
方燈搖頭,不要說傅七不是貪玩的人,他就算有事出去,也斷不會那麼匆忙,再說那盆美人蕉摔得也實在蹊蹺。
老崔也有些沉不住氣了,搓著手道:「那孩子究竟是去了哪裏?也不說一聲……方燈,他真沒去找過你?」
「他要是去找我,我還會在這兒嗎?」
「不行,我得去找找他。」老崔說著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