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面積不小,除了生人聚集得比較多的殯儀廳一帶,還有片開闊的小樹林,就在火化爐和員工宿舍之間。方燈不急著回到瓜蔭洲的孤兒院,心中又堵得慌,打算到那裏透透氣。另外,她上次來過,記得在小樹林的一端有個洗手間,在那裏她應該不會和陸家悲痛的親友打上照面了吧。
小樹林的環境可以說是相當不錯,蜿蜒的卵石小徑盤旋在成蔭的綠樹間,不時可以聽到鳥兒婉轉的低唱,竟然還有褪了色的木頭長椅偶然點綴在樹下,空氣也很是清新。只可惜因為它存在的特殊位置,方燈兩次來都感覺到這裏的異常冷清。不知道保留這個小樹林的人的初衷是什麼,或許在見慣了生死的殯儀館員工看來,死亡和愜意的清淨本來就是一回事。
傅七現在會在哪裏?他上飛機了嗎?幾個小時的飛行後,異國他鄉等待他的又將是怎樣的際遇?方燈想著自己的心事,漫無目的地在林子裏轉了一圈,發現敢於在這裏瞎逛的人還不止她一個,幾十米開外的灌木林裏就有個穿著藍色格子襯衣的人,在周圍的幾條小路上繞來繞去。
那人仿佛也發現了方燈,停下來看了她好一會兒。方燈一度以為他有話要說,可是對方卻始終沒有出聲,又繼續在那一帶徘徊。換了個膽小的家夥,說不定還以為那是光天化日下的一個遊魂,可方燈並不怕他,也沒心思多管閑事。靈堂裏帶出來的鬱氣已在蔥鬱的林間小路上消散了不少,她該回去了。
方燈去了趟洗手間,等她從裏面出來,再度經過灌木叢一帶,發現那個怪人還在那裏兜圈子,而且看起來,他的腳步比剛才更匆忙,全不像是在散步,臉上似乎也有煩惱之色。這該不會是個精神病人吧,方燈心裏納悶,又多看了兩眼。他再度望向她,那是很年輕的一張臉孔,年紀應該和她差不多,頭發短短的,看起來很幹淨,也並不難看。方燈的腳步慢了下來,她忽然想起這張臉自己應該是見過的。
她心念一動,三下兩下拐到了那人的附近,停在十幾步開外,疑惑地問:「喂,你在那裏幹什麼?」
對方見她主動走了過來,眼裏似有幾分欣喜閃過,臉上卻看不出端倪,他瞄了方燈一眼,反問道:「你又在這裏幹什麼?」
「我?我散步呐,千萬別說你也一樣。」
「為什麼我就不能也在這裏散步,這裏不是你家的吧。」
方燈心裏」呸」了一口,這要是她家的後花園,坐享整個殯儀館,她都成什麼人了。她不客氣地說:「有你這麼散步的嗎,我看你就像只在這裏瞎轉的沒頭蒼蠅……你掉東西了?」
他沒有說話,眼睛看著別處,「你走吧,我也要走了。」
「你想跟著我走……哦,你該不會在這迷路了吧。」
「誰說的!」男孩大聲反駁,可是發紅的耳根和悻悻的神情成功出賣了他。方燈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可能猜對了。我靠!她在心裏暗自驚歎,這片林子有好幾條交錯的小路不假,但也絕對沒到迷宮的地步,是有多路癡的家夥才能在這樣的地方迷失方向。
「這不明擺著嘛!迷路了你不會問人?」
「我哪知道你剛才是去廁所。」
他答得牛頭不對馬嘴,方燈消化了幾秒,才算是明白了過來。想必這家夥剛才看見林子裏多了個人,想問路來著,但是見她是個女孩子,拉不下臉來求助,就打算跟在她後面走出小樹林,沒想到一直跟到了女廁所,怕人以為他是變態,只得又在原地瞎轉悠。
「你是來參加葬禮的嗎?」方燈問。
他點點頭,既然都被戳穿了,也就老實了不少,「我沒想到這些小路和兩邊的樹看上去都是差不多的,走來走去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簡直太奇怪了。」
方燈這下已經知道他是誰了。陸寧海看上去還是挺精明的,他總誇他兒子,可沒說過他兒子智力不太健全啊,況且這人看上去也不像個傻瓜,難道真有人的方向感能差到如此地步?
方燈從小就是天不管地不收的,從幾歲的時候起,只要她走過的地方,哪怕下一回再把她扔一角落,她照樣能分毫不差地找回去。如果對面的人不是傻子,也沒遇上鬼打牆,她只能歎為觀止地說:天地之大無奇不有。
「我看最奇怪的人是你吧。」方燈翻了個白眼,朝他招了招手,「走吧,還愣著幹嗎,跟我來。」
他的臉色還是有些別扭,顯然方燈無聲的譏笑讓他很下不了台,但又實在有求於人,索性閉嘴,悶悶地走在她後頭幾步,兩人一前一後地出了小樹林。
幾分鐘之後,殯儀廳已在望。男孩嘀咕了一句:「怪了,也沒有多遠呀。」
方燈幹笑兩聲,「是沒多遠,不過要是你老在那個地方兜圈子,就算腳程繞地球兩圈,你還是走不出來。」
大概是對她心存感謝,明知她有心嘲笑,男孩也沒再反駁,只是撓了撓頭,嘴角現出個羞澀的酒窩。
他繼承了他父親面容特征方面的所有優點,也許還有來自他母親的,但不管怎麼說,從某個角度上看,他還是和躺在靈堂裏的那個人頗為相似。方燈不願多看這張讓她勾起不愉快回憶的臉,匆匆說:「你自己過去吧,我要走了。」
他們已經走到小樹林的邊緣,男孩遠遠地望著殯儀廳的方向,遲疑了一會兒。方燈走了好幾步,沒聽見他跟在後頭的腳步聲,一回頭,發現他垂著頭坐在路旁的長椅上。
「又怎麼了?」方燈不耐煩地說。
「你走吧,謝謝你。」他甕聲回道,依然沒有抬起頭。
方燈踢開一片落在她腳尖的樹葉,用懷疑的口吻說:「這段路你不會再迷路了吧。」
「我有那麼傻嗎?」他被她短暫地逗笑了,但遠處的哀樂很快又讓黯然占據了他的眼,「迷路也好,錯過了儀式,我就不用再去想,他已經不在了。」
「裏面……是你親人的追悼會?」方燈明知故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