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燈瞪了陸一一眼,他心虛地低下頭給大姑擇菜。方燈只得一一回答大姑的」身世盤問」。當她說起自己是孤兒時,大姑吃驚地看了她幾眼,臉上流露出驚奇和憐憫。
陸一說是在擇菜,其實也心不在焉,嫩芽都被他扔了,老菜葉倒留了下來。方燈看不下去,無奈地接過他的活。這些都是她小時候常做的事,雖然現在已經很少自己動手了,但做起來還是駕輕就熟。
她擇了菜又幫著大姑切胡蘿卜,手腳麻利,刀工整齊。陸一頭一回把方燈約到外面,她稍稍費心打扮了一下,大姑見她妝容精致,衣著考究,沒想到她廚房的家務活做得這樣得心應手,漸漸地笑容裏多了幾分滿意。
飯菜齊備,一大家子人圍桌而坐開始吃午飯。小女孩把飯漏到桌上被媽媽數落了,爸爸又給她夾了個雞腿。大姑不停地給方燈夾菜,順便說著她們家」一一」的各種優點。表姐夫總想招呼陸一喝酒,陸一抿了半杯就滿臉通紅,一再地推說自己喝不了。大姑父問了些陸一和方燈工作方面的問題,又抱怨起自己的退休金不理想。
電視機裏的歌還在放,廚房透出來的油煙味還沒有散盡,方燈坐在那裏,包裹著她的是一種久違的人間煙火氣味,熱鬧的、活著的、雜亂的、俗辣的、美滿的平凡生活,這些畫面曾在她夢裏一晃而過,可她從來沒有如此真實地置身其中。
送他們出門的時候,大姑捏著方燈的手許久不放,一直叫她有空再來。方燈違心答應了很多次,和陸一走到樓下,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不好意思啊,沒事先和你說清楚,他們就是太關心我的事了。你不生氣吧?」陸一小心地去看她的表情。
方燈笑笑,他肯定知道要是事先」說清楚」,她就未必肯來了,這算不算一個老實人的狡獪?她問:「你怎麼跟他們說的,怎麼以為我是你女朋友?」
陸一連連搖手,「沒有沒有,我就說你是我的朋友。他們沒見過我把女孩子帶回來,所以都誤會了。」
「那你為什麼把我帶來,存心讓他們誤會?」方燈板起臉。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很希望今天能和你,還有我的家人一起好好吃頓飯。」他一臉愧色,「今天是我三十歲生日。我爸爸死後,直到上大學前,我一直是住在大姑家裏的,他們一家都是好人。」
「我呢,你叫上我,也因為我是個大好人?」方燈故意逗他,看他什麼時候肯把擺在臉上的心思親口說出來。
誰知道陸一低頭笑了笑,又有些羞赧地回避了這個問題。
方燈也笑道:「既然你家裏人都把我當成你女朋友,來,小一一,說說他們都是怎麼評價我的?」
陸一被她叫得渾身別扭,但還是說道:「佳佳很喜歡你,說長大要變成你這樣。大姑父和表姐夫說我眼光不錯,運氣更好。嗯,表姐怕我不一定養得起你,她說你的衣服和包都不便宜,是這樣嗎?」
方燈笑而不語。
「大姑也覺得你不錯,沒想到你還能幹家務活,她問我什麼時候能把你娶過門。至於奶奶……」
「老人家怎麼說?」方燈被他的那一下遲疑勾起了好奇心。
「她說你長得太好看,怕我留不住你。」
「恐怕她是說我像狐狸精,讓你離我遠一點吧。」老太太打量著她,在陸一耳邊叨叨時,方燈可以從她的嘴型和表情猜到八九分。
「人年紀大了,腦子裏反而都是奇奇怪怪的固執念頭,你別往心裏去。」陸一忙說。
方燈做了個猙獰的表情,「那我下次把臉畫醜一點。」
陸一脫口而出,「有用嗎,如果你不那麼好看,我就能留得住你?」
「恐怕你到時未必願意再多看我一眼。」方燈仿佛沒看到他的紅臉。
陸一想了想,說道:「你信嗎,第一次在殯儀館遇到你,讓我印象更深的是你對我說的話,而不是你的臉。」
「我說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了?」
「你忘了?你說不管我願不願意,該發生的事不會因為我的心思而改變,與其逃避,還不如勇敢點,睜著眼睛看它發生。後來我越想越覺得你是對的,看恐怖片最要命的時候我也不會閉著眼,所以,長得再醜的人站在面前我都不怕。」陸一半開玩笑地說道,「虧我還一直相信你叫傅鏡如,你是怎麼想出這個名字的?」
「隨便瞎想唄。」方燈說,他們已經走到了停車的地方,「沒什麼事的話,下午我去店裏轉轉。」
「我送你。」陸一連忙說。
方燈撲哧一笑,「拜托,開車的人是我,你怎麼送?」
陸一難堪的時候嘴角的酒窩就更深了,方燈很少見到男孩子的酒窩長在那個位置,其實還挺可愛的。
「我坐你順風車送你,再打車回家也是可以的。」陸一訕訕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