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心者

辛夷塢 作品 第 67 頁 / 共 98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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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爸爸對我說,傅家園等於是半殖民時代建築風格的濃縮精華,我還不肯相信。你們怎麼忍心讓這麼好的一個地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西樓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面貌了,東樓還好一些,前院和兩個小花園更是可惜了。」明子感歎道。

傅鏡殊說:「一言難盡,當初我家裏人離開時也是迫於無奈,後來的局勢和政策誰也預料不到。現在房子是收回來了,但是傅家的人多半都不在國內,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多得很,產權也複雜,大家各有心思,想重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你爸爸神通廣大,居然能說服二房那麼多人都簽了同意書,恐怕還不知道要荒廢到什麼時候。」

明子說:「我爸爸第一次在台灣看到傅家園就喜歡上了,但是別人告訴他,台灣的傅家園只不過是真正傅家老宅的模仿之作,是你們家二房移居台灣後,為表示不忘本,憑印象依老宅修建的。我還只有十幾歲的時候,爸爸來大陸公幹,就特意找來了這裏,回去之後,他在我們面前一直念叨了很久,說太遺憾了,這樣一座有規模,風格又獨特的老房子居然頹敗得他都不忍心看。如果這房子是屬於他的,不論花多少錢和精力他都願意讓它恢複原貌。我估計從那時起,他就起了買下傅家園的心思。我爸這個人,想到什麼就非做不可,我聽說他派人花了五年時間,一個一個地找你們二房的後人,軟磨硬泡地讓他們同意轉讓名下產權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只是他沒料到,後人最多的二房都解決了,在三房那裏碰了釘子,你奶奶說什麼都不肯放棄傅家園,還說要是賣了老房子,她到地下都不會安寧的。」

「她們那一輩的人往往比我們要更有信念。」傅鏡殊為明子撩開擋在前頭的野生三角梅,「如果她同意出售傅家園,我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明子忽然笑著說:「你是不知道,我爸對你有多滿意。天天在我面前誇你是這一輩年輕人裏少見的有本事,反正什麼都好。我都覺得他之前是看中傅家園,現在更看上了你。如果他是女人,說不定他會自己嫁給你。好像我不跟你見一面,就會抱憾終生一樣。」

「那你呢,你怎麼想?」傅鏡殊輕笑。反正都已經是擺在桌面上討論商定的事,他也不必矯情。

他等於直截了當問她的看法。要是換了旁人,這還是第一次正面接觸,明子說不定以為對方這樣問是很突兀的事,但偏偏這樣的話從傅鏡殊嘴裏說出來,就有種水到渠成的感覺,好像再自然不過一般。她見過比他更年輕、長得更吸引人,家世財富也不在他之下的男人,但他身上好像有一種特殊的東西,仿佛無時無刻不在說服你,打動你,軟化你,侵蝕你,讓人覺得他說什麼、做什麼都那樣天經地義。連他笑起來的樣子和說話的聲音,看似毫無攻擊性,但你就會覺得他是對的,而且讓人心悅誠服。她也終於知道自己的老父親為什麼對他如此認可。

但她畢竟不是一個輕易能夠被擺布的人。雖然明子從小就知道作為家裏唯一的女兒,她在尋覓另一半的時候不可能不考慮家庭的利益,但她這樣年輕的女孩,怎麼可能不對自己的未來和終身大事有自己的夢幻構想。

她問傅鏡殊:「你覺得我們聽從家裏的安排是唯一的選擇嗎?」

傅鏡殊沉吟後道:「他們那輩人經曆過很多事,一路走過來,眼睛往往會擦得更亮。我不會因為他們的堅持而錯過一個也許是正確的選擇。」

「那麼,你相信愛情嗎?」明子繞到傅鏡殊身前,認真地問。

第二十六章 謊言大冒險


返程時,方燈怎麼也找不到她的船票,也不知道是不是翻牆的時候弄丟了。陸一替她去補票,因為是周末,上島的人很多,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長龍。方燈看到有個提著行李的年輕女孩,典型遊客打扮,也站在排隊的行列中,眼看就要輪到她,面前那個售票窗口卻忽然關閉了。原來她正趕上了售票員交接班。女孩一臉鬱悶,卻無處宣泄,只得轉向另一個行列,還站在了隊伍排隊等候的最末端。

方燈覺得人的一輩子其實也相差無幾,選錯了一個人,或者走錯了一條路,就如同在人潮湧動的渡口排錯了一個售票窗,等啊等啊,千辛萬苦,終於以為該到自己了,前面那個人買走了最後一張船票,看似只差一步,但轉向別的隊伍已然太遲,很有可能最後一班船遠去,最後空蕩蕩的渡口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她一再地試圖說服自己,傅七在這個時候結婚是正確的,一如他過去的很多決定。這一天對於他們來說根本無法避免,她不是早就想通了?她付出一切,不就是盼著他倆之中至少有一個人是得償所願的嗎?可是到了剛才那一刻,她坐在牆頭,親眼目睹他和那個女孩並肩站在園子裏,他低頭看向對方的神情是那樣溫存,她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無私。他會幸福嗎?她拼盡了自己換來的這種幸福,原來與她並無半點關聯,空了的心裏無望的回響,尤甚於親手撕扯下它時血淋淋的疼痛。

離開了渡口,方燈還是和陸一一起去吃了晚餐。陸一很小心,試探地問過一遍是否自己讓她不快,換來方燈的否認和沉默之後,就沒有再提。飯後,方燈提出他們可以去喝幾杯,陸一很為難,他說自己酒量太差,怕一杯就倒下,到時恐怕無人陪伴她。方燈嫌他婆婆媽媽,折中之後,決定回到他家慢慢再喝。

陸一家其實只有一瓶酒,紹興的花雕,放在廚房炒菜時用的。方燈也不介意,她回了自己的住處一趟,下來的時候把各色酒瓶往陸一的茶幾上一放。陸一眼睛有些發直,從紅酒到威士忌再到茅台……連二鍋頭都有。

開始的時候他們決定隨意,但方燈連幹了兩杯烈的,正想招呼陸一碰一杯,卻發現他已經雙頰酡紅,托著頭做不勝酒力狀。

「我喝多了。」陸一痛苦地說。

方燈瞄了眼他面前的高腳杯,莫名地就有一種罵髒話的沖動。

「靠!不就喝了三分之一杯的紅酒嗎,你幹脆說你酒精中毒算了!」

陸一此刻的大紅臉還真的分不清到底是不好意思,還是酒精給鬧的。他連連擺手,「我的酒品沒有經過驗證,所以我不確定我喝醉了會不會胡說八道。」

方燈斜睨著他笑道:「那我們就來胡說八道。你聽我的,我們玩個好玩的遊戲,叫謊話大冒險。」

陸一端著酒杯迷茫地說:「我只聽說過真心話大冒險。」

「真心話太可怕了,謊話才好,說什麼都可以。誰要是不信對方說的話,就自飲一杯,至於喝什麼酒,就隨便好了,反正你吃不了虧。開始了,我先來。我說我是個男人,你信不信?」

陸一苦著臉道:「你這個遊戲一點道理都沒有,要是我們都滿嘴胡謅,不是存心找酒喝嗎?」

「聰明!」方燈擊掌表示同意,「這個遊戲的精髓就是喝酒,讓女人省事,讓男人不省人事。別磨嘰,你信不信我剛才說的話?不信就快喝一杯。」

陸一見她難得興致高昂,不想掃興,猶豫了一會兒,笑著說:「好吧,我當然不信。」

他皺眉將自己面前那大半杯紅酒一飲而盡,喝完後表情複雜。方燈很滿意,贊許道:「這才痛快。輪到你了!」

對於誠實的孩子來說,說謊話反而不是件容易的事。陸一思考了片刻,才說:「我……吃喝嫖賭樣樣在行。」

方燈大笑,當即滿上了自己杯子裏的威士忌,陸一還想阻攔,用自己的紅酒來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