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寧的口頭禪就是:「如果你不要我了的話,我就一個人回老家周家沖去教書。」雖然沒說就要去死,但也足以讓楊紅感動了,因為在周寧心裏,似乎就從來沒有兩人分手或他擅自離去的概念,好像只有楊紅拋棄他的可能。楊紅想,已經建立了戀愛關系了,他還這麼擔心,說明他對自己還是很重視的,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還是很高的。
她問周寧:「我平時跟這些男生話都不說,你怎麼會夢見我同他們談戀愛呢?」
周寧不敢把真相說出來,知道楊紅聽了會罵他們男生下流,連他自己也會被罵進去,說不定一生氣就跟他吹了。真相就是周寧寢室裏的幾個男生都喜歡楊紅,在周寧跟楊紅好上之前,彼此之間也不隱瞞這種好感,所以只要哪個早上偷偷摸摸地在那裏洗內褲,其他人就會開玩笑說:「昨天又發春夢,把楊紅幹掉了?」
周寧想,這種事還是等到結婚後再告訴楊紅,保管她聽了會齜牙咧嘴,像吃了蒼蠅一樣惡心,說他們男生下流。周寧特別喜歡看楊紅被帶點葷的話弄得狼狽不堪的樣子,就像小時候喜歡掏出小雞雞,把那些小女孩嚇得魂飛魄散一樣。不過周寧遇到比自己臉皮還厚的女人,就馬上變得心慌氣短,像他剛開始發育的時候一樣,臉上開始長胡子了。有一些大膽的女人,盯著他的褲襠,好像在估摸他的成色。遇到那樣的女人,周寧就覺得自己一寸寸矮下去,面前的女人就一尺尺高起來,高到最後他恨不得鑽到地下去。所以他願意跟楊紅這樣的女孩在一起,自己的自信心可以強得爆棚。
周寧知道楊紅的脾氣,就把葷腥都撈出來不要,只清湯寡水地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覺得他們人人都想把你從我這裏搶走。可能是因為我條件太差了,而你條件太好了,所以連我自己心裏都覺得你應該拋棄我去愛別的人。」
楊紅相信周寧所說的夢中流淚是真的,因為兩個人去看學校的露天電影時,楊紅常常看見周寧看得熱淚盈眶,唏噓不已,可能是看戲流眼淚替古人擔憂,也可能是觸動了他的某根心弦,反正這只能說明他是個性情中人,能被電影感動得流淚的人不可能是壞人。
聽多了周寧的夢,連楊紅自己有一天也做了一個相關的夢,夢見周寧一個人在齊膝的雪地裏,向遠處走去,穿得很單薄,走得很吃力,景色蒼涼,意境深遠。楊紅只能看見一個背影,但就從背影上也能覺察周寧在流淚她跟在後面,大聲喊:「你要到哪裏去?你要到哪裏去?」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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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楊紅看來,周寧的愛算得上激烈,而且是一種毀滅性的激烈,因為在他的夢中,周寧不是毀滅他人,就是毀滅自己,給人的感覺是這段愛情就是他的一切,不成功便成仁,沒有第二種可能。想到這一點,楊紅就覺得周寧這份情好沉重,好像是交給她一顆赤裸裸的心,自己一不小心就會傷害了它。
有時周寧問楊紅:「你以後遇到更好的人,會不會不要我了?」
楊紅想了想,說:「我會的,不過這個更好的人,只能是一個比你更愛我的人,其他什麼我都不在乎。」
周寧就釋然了:「那我就不擔心了,因為這世界上不可能有比我更愛你的人的,我是用我整個身心來愛你的。」
楊紅聽了很感動,但有時又覺得自己只能看到周寧的整個身在愛她,至於他的心,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肯定是整個都在愛她,因為周寧不怎麼愛用言語表達。周寧要見面都是很迫切的,但見了面,卻並沒有很多話說,除了講夢,差不多沒什麼別的話說,都是楊紅說,他聽。楊紅就把自己的童年呐,自己的愛好興趣啊,自己的父母啊,自己的女伴啊什麼的,都拿出來講。周寧就一直聽著,也不置可否。
周寧的心思是在肢體語言方面,先是要抓抓手,過幾天就想要抱一抱,再過幾天就想接吻,等等等等。這些環節都發展得迅猛異常,達到了一個環節,就開始企求下一個環節,像打遊戲機一樣,今天打過了第一關,以後就天天都能打過第一關了,第一關就不算什麼了,就只想著怎樣打過第二關了。然後是第三關、第四關,握手這一關是第一次見面就打過了的,所以第二天兩人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周寧就很理直氣壯地握住了她的手。楊紅雖然覺得太快了一點,但昨天都被他抓過手了,再說自己的手被周寧的大手握著,也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怪舒服的,也就由他握著。
電影散場後兩個人出場時,門口擠得不行,周寧就緊緊握著她的手,在前邊開路,令楊紅很有一種被呵護的感覺。從那以後,兩個人不管到哪裏去,周寧都要拉著她的手,就連騎自行車的時候,都要從前面伸過一只手來,叫楊紅給一只手他握著,說,我抓著你的手才放心,因為我做夢的時候,都是等我騎到目的地,下了車,就找不到你了,不知你什麼時候就從車後座上悄悄溜走了。我不拉著你的手,我騎車騎不安心。
有一個周末,楊紅回了老家看望父母。傍晚的時候,有一個鄰居家的小男孩跑過來,鬼頭鬼腦地對楊紅說:「有個男的在河邊等你。」然後給她看一個鑰匙鏈。楊紅認得那是周寧的,但她不敢相信她前腳走,周寧後腳就到了,要坐三個小時的車,車票也不便宜,再說,說好了第二天晚上再在學校見面的。楊紅將信將疑地跟著那個小男孩跑到河邊,見真的是周寧等在那裏,見到她就說:「等不到明天了,就跑來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一直纏綿到很晚。楊紅還沒對父母說周寧的事,不敢貿然把周寧領回家去,就問周寧,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呢?周寧說,我到車站去坐一個晚上,明天跟你一起回H市去。楊紅想到他一個人在車站坐一晚上,就很心疼,但也沒有別的辦法,誰要他不打個招呼就跑來的呢?
臨別的時候,周寧突然伸出兩只大手,一手一個地握住了楊紅的兩個乳房,楊紅只覺得頭一麻,全身像癱軟了一樣,想罵他一句也沒罵出口,就由他那樣握著,握了好久。從那以後,這差不多就成了周寧的經典動作,就是在外面看露天電影時,旁邊都是人,周寧也會趁著夜色,從後面抱著楊紅,手就從領口處伸進去,姿意妄為。不過因為他慣常會一邊摸一邊問:「好不好玩?過不過癮?」讓楊紅覺得他在開玩笑,像揉兩個包子一樣,反而沒有了第一次的感覺。
楊紅相信愛情是需要表白的,雖然這些小動作也是一種表白,但愛情是需要用言語來表白的,相愛的人應該會有一種想要用言語表白的沖動,心裏有那份情,總會想讓對方知道吧?
楊紅記得小時候,曾偷看過爸爸寫給媽媽的情書,那時爸爸還在另一個縣教書,兩個星期回來一次,但就是這十幾天的間隔,他和媽媽之間也要寫信的。外婆總罵媽媽,說幾個錢都讓你拿去交給郵局了。楊紅不知道信上寫了些什麼,因為那時年紀還小,認得的字不多,但爸爸信中對媽媽的稱呼她是認得的,爸爸叫媽媽「貞兒」,因為媽媽的名字裏有一個貞字。楊紅記得自己看見了這個稱呼,就跑到媽媽面前叫她「貞兒」,把媽媽逗得大笑,說:「你這個包打聽,人小鬼大,偷看我的信了?」
周寧不愛用言語表達,楊紅叫他把心裏想的說出來,他就說:「沒想什麼,就覺得愛你。」楊紅就拿雜志上看來的話責備他,說:「雜志上說了,思想是以言語的形式存在的,如果你心裏有那份情,你怎麼會沒話可說呢?」
周寧也有一句現成的話可以對付:「雜志上還說了,能夠言說的愛情不是真正的愛情。」
兩個人就笑起來,說要去討伐雜志社主編,問他為什麼登這些自相矛盾的東西。
有一天,楊紅寫了一首《思念》,自己也不知道是抒的真情,還是為賦新詞強說愁。楊紅想,現在都到這份上了,也無所謂誰開口追求誰了,我寫給他也不丟人了,說不定把他帶動了,也寫給我。於是,就把自己寫的詩給周寧看:
願思念只是天邊的一片浮雲
微風拂過,不留絲毫蹤影
願思念只是沙灘的一對腳印
潮漲潮落,頃刻將它填平
願思念只是大海的一朵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