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紅經常看見陳大齡帶他兩三歲的侄子玩。有時看見他們在樓下的滑梯那裏玩,小孩子一遍遍地滑下來,在陳大齡面前張開兩只小臂膀,陳大齡就一遍遍地把他抱上滑梯,讓他再滑,兩個人一玩幾個小時。有時也看見陳大齡在水房外放一個大水盆,裝滿了水,裏面漂著各種塑料玩具,陪他侄子玩水,兩個人都很投入很開心的樣子。還有幾次,楊紅看見陳大齡坐在水房邊通向頂樓的樓梯台階上,抱著熟睡的侄子,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小孩子。看見楊紅,就輕聲解釋,說小孩玩累了睡了,走廊上涼快,又沒蚊子,就讓他這樣睡一會兒。
楊紅聽別人說,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不覺得,但到了三十歲左右,身上的父性母性就覺醒了,就開始想要個孩子了。她覺得這話印證在陳大齡身上了。然後又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雖然離三十歲還遠,但也開始想到孩子的問題,主要是奇怪,不知道自己懷沒懷孕。「老朋友」確實是沒來,但自己一直就是這樣顛顛倒倒的,不能說明是懷孕了。如果懷了孕,至少是會嘔吐一下的吧?是不是自己根本不會有小孩?
擔心了幾天,楊紅就忍不住了,有天晚上就問周寧:「如果我不會生小孩怎麼辦?」周寧大大咧咧地說:「不會生就不會生,還少個麻煩。反正我哥已經有了一個兒子,周家有人傳宗接代就行了。」
「可別人會怎麼說?還不說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雞?」
周寧看楊紅那麼在乎別人的議論,就說:「別人問你,你就說是我不會生。只要你不說是因為我陽痿,說什麼都行。對了,去把《家庭生活大全》拿來,看看男人不生有些什麼原因。」
雖然周寧為她找好了借口,楊紅還是覺得心情沉重。有人說不會生孩子的女人只能算半個女人,那自己到底是半個還是一整個?
連楊紅自己也沒覺察,從那以後,自己心裏就把「做愛」這個詞換成了「做人」。
4
楊紅開始只把陳大齡當作一般朋友,沒有多在意。她對他刮目相看,是在毛姐向她學說了陳大齡的愛情史之後,或者說,陳大齡的「無愛情史」之後。
毛姐是H大財務處的辦事員,三十多歲了,因為還在熬職稱,所以也只能住十平方米的小單間。毛姐這個人很有個性,關心他人比關心自己更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算得上是一個俠女。
但如今天下太平,江湖蕭條,哪裏有那麼多不平讓她拔刀相助?她路上能見到的最大不平就是上公共汽車亂擠,她也沒刀可拔,有刀拔也不知道拔出來該戳誰,因為不分男女老少,都在亂擠。於是毛姐就把這「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和平演變為「路見不婚,撮合相助」。因為毛姐把自己可介紹的人稱為手中的「牌」,男的叫「黑桃梅花」,女的叫「紅桃方塊」,條件好的叫「主牌」,條件不好的叫「副牌」,不想幫又推不掉的叫「底牌」,所以又可說是「路見不婚,抽牌相助」。
毛姐為人撮合多年了,從自己還沒有男朋友時就開始,堅持數年,不改初衷,被丈夫老丁冠之為「生命不息,撮合不止」。毛姐的丈夫老丁,就是當年毛姐手中的一張牌,結果不愛指定的約會對象,反而愛上了介紹人,成了毛姐的丈夫。這是毛姐做媒生涯中唯一一件違反職業道德的事,被人提起,仍有幾分慚愧,只說:還不是被他那身警服照花了眼。
毛姐敬業,三句話不離本行,說到某個人,不提他哪個系、哪個院,只以撮合沒撮合、成沒成來形容。
「這個小王呢,就是我上次給他介紹的一個商校的老師,他沒談成的那個人。」
「老林你可能不認識,就是我介紹給體校那個小魏,人家沒要他的那個。」
有一天,毛姐和楊紅兩人在水房洗衣服的時候,不知是她們當中哪一個提起了陳大齡,毛姐也是職業性地介紹:「陳大齡呢,其實人還不錯,年輕的時候,為了供他弟弟上學,把自己的青春給耽誤了。這個人就是一個人過得太久了,憋壞了,有點不正常了,我給他介紹過好幾個女朋友,他死都不肯見面,害我把手裏的紅桃Q方塊Q都得罪了。後來,他對我說,『毛姐,你的好意我領了,不過我真的不需要你為我介紹,我相信愛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楊紅聽到這句,覺得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與其說是心動了一下,不如說是心停了一下,因為心一直是在那裏動著的。這個異樣就是你感覺時間停滯了一下,身邊的事物消失了一下,眼前亮了一下,靈魂哆嗦了一下。楊紅雖然馬上回過神來,但心裏一直在念叨:愛情可遇不可求,愛情可遇不可求……這不正是自己心中一直想著但不能形成文字的話嗎?愛情應該是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你身邊的,它來了就來了,它沒來就沒來,你想要它來、不想要它來,都由不得你。愛情不是一個可以計劃可以安排的事情,不能說「好了,我從明天起,愛上某某某」,也不能說「算了,我從現在起,不愛某某某」。說當然是可以說,言論自由嘛,但你做得到嗎?如果你做得到,你就知道那其實不是愛情,只是感情,同情,激情或者是矯情。
陳大齡大概是毛姐撮合生涯中唯一不服從安插的一張牌,所以毛姐對他有點偏恨:「你看這個人是不是有點迂腐?三十多了,還在那裏愛情可遇不可求,再這樣『遇』下去,一輩子就過完了。我跟他說,我知道你是在等一個你愛的人,但是你可以先找個老婆過著再說嘛。等遇到你愛的人,再愛她不遲。」
毛姐體己地拍拍楊紅,說:「我們都是過來人了,誰不知道男人心裏都是想著那樁事的?別說禁幾年,禁幾天都叫他們受不了。」
楊紅想到周寧,就點點頭,表示贊同。
毛姐解釋說:「我不是教唆陳大齡以後搞婚外戀,我是知道他等不到他想要的人的。哪有什麼可遇不可求的愛情呢?就算有可遇不可求的,也都是發燒燒糊塗了的,新開的茅廁三天香。過幾天不發燒了,多半發現兩個人其實不般配,後悔都來不及。你知不知道啊,雜志上都說了,自由戀愛的,以後離婚率比經人介紹的高得多。你想,我們幫人介紹的,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得出誰跟誰相配。而且我們是旁觀者,頭腦是清醒的,我們給配好的,都是千挑萬選,認真衡量了的,不比那些自己遇到的保險?」
楊紅有點心不在焉,只有氣無力地哼哼哈哈著。毛姐說:「你知道陳大齡說什麼?他說,毛姐,我不願這樣草率結婚的,如果結了婚,再遇到我等了半輩子的人,我怎麼辦?那樣一段情,我會拿不起也放不下。娶我愛的人,我對不起老婆;不娶我愛的人,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我自己。你聽沒聽說過世上最令人傷心的就是『恨不相逢未娶時』?」
5
從那以後,楊紅對這個陳大齡就有點肅然起敬,心想,世界上還真的有人這麼癡癡地等咧,而且是個男的。她想,如果是個女人,這麼等著也許容易點,女人怕的是孤獨,是別人議論。但一個男人,能這麼等,就太不簡單了,別人議論不說,光生理上的痛苦,就夠他受的了。
楊紅覺得陳大齡那方面應該沒有什麼不正常,因為他臉雖然刮得光光的,但下巴青青的,如果留起胡子來應該是馬克思一樣的絡腮胡子。他說話聲音渾厚,帶點喉音,一點也不娘娘腔。七樓的女人,仗著自己是結了婚的,都喜歡開玩笑地拍他一下,擰他一把。陳大齡一般都是一邊笑著,一邊就靈活地閃開了,臉上是一副大人不計小人過的神情。
楊紅覺得陳大齡單身的原因應該是曲高和寡,因為他的一切都帶著點曲高和寡的味道。棋下得好,所以沒人跟他下;琴拉得好,可惜別人嫌他吵;對愛情要求太高,所以至今單身。他要等待的愛人,肯定是不同凡響的,肯定也是太出色了,出色到曲高和寡的程度了。兩個曲高和寡的人湊在一起,就正好成了知音。我的曲子只有你聽得懂,你的曲子只有我聽得懂。
楊紅自覺不自覺地就愛把陳大齡拿來跟周寧比。陳大齡比周寧高,比周寧白,鼻子高高的,眼窩深深的,很洋氣,頭發又濃又黑,即便剛洗了頭,也是滿頭黑發,不像周寧那樣,平時看著頭發不少,一洗頭就顯得不多了。陳大齡的背是倒三角形的,肌肉結實,而周寧則是長方形的,有點瘦精精的。楊紅想,陳大齡心目中的愛人應該也是貌若天仙,肯定也會拉琴的,只有那樣才配得上他。
楊紅一直想問問陳大齡那天清晨拉的是什麼曲子,但都不好意思跑上門去同他談話,怕別人誤解,也怕陳大齡誤解。
有一天晚上,到了陳大齡天天拉琴的時間,楊紅沒有聽到陳大齡拉琴,正在納悶時,聽到有人敲她的門。她開了門,看見陳大齡站在門外,身上有些石灰水印,人很疲乏的樣子。
「我想借你的煤氣灶煮個面條,食堂關門了,快餐面也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