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楂樹之戀2

艾米 作品 第 64 頁 / 共 93 頁 收藏
字級: 朗讀:

「還不習慣。」楊紅淡淡地說,「你把後車箱打開一下,我把鍋子什麼的拿出來。」

PETER要緊不忙地掏出一支煙,點上,也不開後箱,只緩緩地說:「你在生氣,這我看得出來,趕快交待,你在生什麼氣。」

楊紅有點不好意思,我算什麼人,可以生他的氣?就算他把《梁祝》醜化了,我也沒資格生氣,又不是我的《梁祝》。再說那盤CD應該也不是PETER灌制的,怎麼能因為他放了一下就責怪他呢?「誰說我在生氣?」楊紅笑著說。

「我說你在生氣。」PETER嘴上的煙,隨著他說話一動一動的,令楊紅又有點生氣,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是一股痞氣,抽煙不說,還讓煙沾在嘴上,吊爾郎當的。但他一身素白地站在那裏,夜風習習,吹得他那寬松的白色衫褲飄飄的,又很有詩意和仙氣。月光灑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的臉該高的高,該凹的凹,有點雕塑美的意味。楊紅只好在心裏承認這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在他身上,好的壞的美的醜的都有,搞不清該怎麼評價他,還是不評價的好。

「讓我來猜一猜,」PETER眯縫著眼,自信地說,「肯定是因為我剛才放的那音樂,因為你本來好好的,一聽了那音樂就不啃聲了。按你的個性,你是不喜歡聽到《梁祝》用口哨吹出來。」

楊紅被他說中,也不再扭捏,盡量用平和的口氣說:「我不明白,化蝶這樣悲傷的音樂,怎麼會有人想到用口哨來演奏呢?」

PETER笑起來,夜色中越顯得牙白,楊紅很驚訝,抽煙抽成這樣,居然會有這麼白的牙,這個人真是讓人難懂了。周寧的牙永遠是黃黃的,因為抽煙,連手指都是黃的。

「口哨能不能表現悲傷,我就不說了。」PETER說,「就說你那個化蝶吧,那一段不僅僅是化蝶,那是《梁祝》的愛情主題,是貫穿全曲的。呈示部的引子和再現部的化蝶用的是同一段音樂,首位呼應。梁祝的故事不僅僅是化蝶,梁祝途中相遇,結為兄弟,同窗三載,十八相送,都是青春活潑,歡快動人的。你想,當祝英台女扮男裝到學校去上學的時候,她春風得意的勁頭,就算在無人之處吹兩下口哨,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吧?這盤CD上,不同的藝術家用不同的樂器演奏這段愛情主題,可說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是能使人從更多的方側面來詮釋這個故事嗎?」

楊紅被他說得一愣,既沒想到那是《梁祝》的愛情主題,也沒想到過祝英台調皮的一面,總是一聽《梁祝》就首先想到化蝶和死亡。

「即使是化蝶,也是美麗多於哀傷,」PETER說,「《梁祝》的故事,之所以感人,正是因為它那種哀而不傷的基調。化作蝴蝶,翩翩起舞,終生不分離。所以化蝶不是死亡,是超越死亡。連死亡都可以超越,還有什麼不能超越?那是一種絕望中的希望,給人絕處逢生的鼓舞。小提琴協奏曲《梁祝》,也成功地表現了這種基調,你聽它的時候,會感動,會陶醉,甚至會流淚,但你不會痛哭,不會頹廢。」

看慣了PETER的油滑,他這種神態令楊紅有點膽戰心驚,感覺他有點靈魂出竅一樣。這個連生活都不能嚴肅對待的人,突然侃起死亡,反而有幾分叫人肅然起敬。而且說到超越,使楊紅不能不想起陳大齡說過的話。她感到PETER跟陳大齡有幾分相似,難道PETER真是陳大齡的弟弟?他們兩人長得並不象,陳大齡皮膚白皙,是人們常說的「曬白皮」,就是曬不黑的那種。曬了太陽,皮膚會有一陣發紅,但紅過了,又變回白皙。PETER呢,好像是特意在太陽下曬過了的,象楊紅在這邊看到的很多美國人一樣,是所謂健康色。膚色相差這麼遠,應該不會是兄弟。

從風格上講,陳大齡優雅;而PETER,怎麼說呢,用個好聽的詞就是瀟灑,用個不好聽的詞就是吊兒郎當。但他此刻神情嚴肅得甚至有點肅穆,就可以稱得上瀟灑了。他們兩人給人一文一武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陳大齡拉提琴,而PETER打太極。但兩個人又不是只文只武。陳大齡在籃球場上奔跑起來也是虎虎生風的,楊紅曾經站在走廊的窗子邊看陳大齡在樓下操場上打籃球,他帶球上籃的時候,如離弦的箭,脫韁的馬;跳投時那手腕一動,球就像從他手裏滑出去一樣,連籃圈都不碰,就悄無聲息地進去了。而PETER講課的時候,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朗誦英語詩,可以即席翻譯成漢語,應該算很有文采;即便是表演太極的時候,都有一種詩意的文質彬彬。

說他們相似,只是一種感覺,說不出原因,說不出根據。也許是他們的身高相似,也許是他們都用了超越這個詞。

楊紅不知說什麼好,只小聲說:「我不知道這些,以為那段就是化蝶。」

「不知道的事,就生起氣來?」PETER歪著頭,「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地生氣,不是會弄出很多冤假錯案,還把自己弄得很不開心?」

楊紅覺得他又在居高臨下逗弄人了,無心戀戰,就說:「不早了,我得上去了。」

PETER一邊開後車廂,一邊說:「你不能用你的好惡來要求這個世界,別人有別人的審美觀,不能因為別人的審美觀跟你不一樣就覺得別人是醜惡的。」

楊紅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心裏覺得他說得對,但嘴裏卻不想說出來,只伸手到後車廂裏去拿自己帶去的鍋子什麼的:「謝謝你送我回來。」

PETER站在那裏,擋住不讓她拿,嘻笑著說:「還在生氣?那你擰我兩把解氣吧。你們女人不是愛擰人的嗎?」

楊紅哭笑不得,心想,我又不是你老婆或者女朋友,擰你幹什麼?「哪有那麼多氣生?我覺得你說得對,說得很好,我受益不淺。到底是我老師嘛,肯定比我懂得的多。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我怎麼能擰你?」

「終生為父?那好,讓爹地幫你把東西拿上去,算是將功補過。」PETER說著,就拿著東西,率先上樓去了。

楊紅跟在後面,心想,看來PETER對海燕住的地方也非常熟悉,但這些天從來沒見他到海燕這裏來過。楊紅不知道他們兩個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決定要找個機會問問海燕。

第二天早上,還沒等到楊紅問起有關PETER的事,海燕就問:「昨天你沒打電話來叫我接你們,是KIRK送你們回來的吧?」

「是他送的。你知道KIRK就是PETER吧?」

「那還能不知道?我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的嘛。」海燕笑著解釋說,「我跟KIRK以前是同學,都在東亞中心做博士,我因為要養家糊口,中途轉了專業,他拿了博士學位才離開。我們一直是好朋友,這次他在東亞中心的這份工作,就是我為他聯系的。怎麼啦?要charge我知情不報,還是要吃了我?」

「哪裏,只是很奇怪,為什麼我提到PETER的時候,你沒說他在A大。」

「我哪裏敢說?你一來就言必稱PETER,完全是PETER綜合症的經典症狀,我還來加重你的病情?」海燕一本正經地說,「我這是為你好嘛,你是有丈夫的人,不想搞得你恨不相逢未嫁時嘛。」

楊紅被「恨不相逢未嫁時」弄得一驚,不過馬上想到這句也算名言,人人QUOTE得,就淡淡地說:「你說什麼呀?我跟他絕對沒那個可能。不過我有個朋友,倒是對他感興趣,正在打聽他的下落呢。」

「那我不管,反正我沒把你跟PETER兩個湊到一塊,是你自己撞上門去的。」

楊紅知道她在開玩笑,就一笑置之,抽空給TRACY發了個EMAIL,告訴她PETER在A大。

只一會,TRACY就回了一個EMAIL,只有很簡單的幾句英語:ThankyouforsharingPeterwithme:)I』mf-ckingbusy.Talktoyoulater.

大姑媽又寫來一封EMAIL,說她已經把探親表用快件寄出去了,估計再過幾天丈夫女兒就可以去簽證了。大姑媽現在正在找工作,已經向兩個地方申請過了。然後又問楊紅探親的事辦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