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ODY很想要孩子,想要很多很多孩子,可是我們一直沒有孩子。剛開始以為是因為兩地分居,就沒有在意。後來她想小孩想得很著急了,我們才去醫院檢查。結果—-,如果早點查出來—-,她是不會—。總以為人年青的時候是不會跟醫院有什麼關系的,MELODY平時連感冒都很少生,我從來沒有想到督促她去做體檢。其實女人的這些癌都是可以治愈的,只要發現得早……」
PETER抬頭望著夜空,有一陣沒說話,楊紅覺得他是掩蓋他的淚,也找不出話來安慰他。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PETER才說:「MELODY是一個很愛美的人,也很在意她在我心目中的形像,總說女人不經老,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三十一朵花,總在擔心等她老去的時候,我還不老。她總是說她願意在衰老到來之前就死去,那樣她在我心目中就永遠是年輕的。我那時應該同意跟她離婚的,那樣她就不會一定要留下一個卵巢不肯全切了,那她到今天還活著。離了婚,我也會一直等在那裏的,等到她生命保住了,我可以用一生來說服她跟我複婚,只要生命還在,什麼都是可能的,我為什麼想不到這一點呢?」
「你這就是不了解女人了。她提出離婚,是因為不想拖累你,她心裏是舍不得離婚的。」楊紅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女人在這種時候,都想試探一下丈夫,看他們到底愛不愛她們,愛得有多深。如果你那時同意離婚,那你就是殺了她了,她對你的愛情灰了心,可能一側都懶得切,只求速死。你在那種時候離開她,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這種事情是千萬做不得的。」
PETER轉過頭,疑惑地望著她:「女人這樣想?那不同意離婚是對的?可是我應該說服她把兩個都切掉,但我說不服她,自己也心存僥幸。」
「聽海燕講,當時有的醫生也認為可以先切一個的呢,連醫生都沒法確定的事,你怎麼能預先知道呢?」
「我應該說服她的,不管醫生說什麼,我應該說服她的,MELODY不是醫生的WIFE,是我的WIFE,醫生可以冒這個險,我不應該冒這個險。」
楊紅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他擺托這種內疚,歎了口氣說:「可能不管有沒有你,她都願意留一個的。女人怕老不怕死,如果是我,想到自己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就要象一個更年期過後的女人一樣,我也會願意留下一個的,既然醫生都那麼說了,誰會想到醫生是錯的呢?就算我知道醫生是錯的,我也願意只切一個,哪怕會少活很多年,但可以活得年輕。」
「你真這麼想?」
楊紅真誠地說:「我是女人,跟MELODY年齡差不多,我想,我會這樣的。MELODY是女人,她為什麼不這樣想呢?有沒有你,她都會希望自己年輕,永遠年輕。」
PETER歎口氣:「女人哪,有時真是搞不懂她們,年輕貌美就那麼重要嗎?生命都沒有了,美又將附之何處?」
楊紅知道自己的說服力有限,PETER願意接受願意相信,只能是因為他現在象溺水的人一樣,急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回去的路上,他們又來到了那段鐵路上。遠遠地,開過來一輛火車。
PETER叮嚀說:「待會你就站在這個BOX裏,不要亂動,等火車過去。我到對面那個BOX去。」。
火車快到的那一刻,PETER快步走到橋的另一邊,倏地一下,就被火車隔開了。那是輛貨車,有很多車廂,很長,行進得很慢。楊紅被貨車隔著,看不見PETER,突然覺得這有點象某個電影裏的情景。兩個人被隔在鐵路的兩邊,等到長長的火車終於開走之後,某一邊的那個人就不見了。楊紅看了看橋下的小河,河不寬,水不會很深,但橋很高,望下去令人眩暈。她心裏湧起一種不祥的感覺,仿佛等這貨車開走,PETER就會不在那邊了。剛才為什麼要讓他去那邊?兩個人站在一邊,會擠一點,但也是站得下的。
楊紅想繞到鐵路的另一邊去,看看PETER還在不在,但橋很窄,人只能站在BOX裏面。她焦急地等火車開過,等了一會,好像貨車還沒有完結的意思,楊紅忍不住高聲叫起來:「PETER?」她不知是錯覺還是真的聽到了他的回複,好像聽到一聲「HERE」,她不敢怠慢,不停地呼喚著:PETER?PETER?有時她好像聽見他回答著,有時又好像是自己的錯覺。她繼續呼喚,心裏默默祈禱著PETER不要做傻事,祈禱從今以後,PETER都會走在她的視線裏,永遠不會走到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去,因為她一旦看不見他,就覺得他會發生什麼事。
等到貨車開走後,楊紅看見了PETER,還在那裏,正從對面的那個BOX往她這邊走來,不覺舒了口氣說:「剛才有那麼一會,覺得等火車開走,你就不在那裏了。」
PETER慘淡一笑:「我不會有事的,知道一個人的死可以這樣深地影響到別人的生活,我不會做傻事的。每個人都應該為了那些愛他的人和他愛的人,珍惜他自己的生命。」然後很感激地說,「我聽到你叫我了,我一直在答應。」
兩個人在路軌上默默地走了一段,PETER指指腳下的鐵軌說:「離開A城回N州之前,她想最後一次到這裏來,當我抱著她,在這條鐵路上走的時候,她對我說:『等火車開近了,就把我扔在這鐵路上吧,我再也沒法忍受這種疼痛了,就讓我這樣去了吧。』我知道她很痛,也知道我們是回天無力了,但我舍不得讓她走,就一直對她說STAYWITHME!STAYWITHME!現在想來,也許那是很自私的,因為她為了我這句話,一直死死地撐著,多受了很多苦。」
「你不要老是這樣自責,」楊紅說,「你看她無論做什麼,都是希望你幸福,你這樣折磨自己,她要是知道,肯定很不開心。」
又一輛火車開了過來。楊紅想都沒想,就伸手拉住了PETER,不讓他再閃到對面去。她拉著他,兩個人擠在一個BOX裏,PETER站在靠路中間的那邊,伸開雙臂,把楊紅圈在自己懷裏,閉上眼,喃喃地說:「Baby,I』mhere.I』mhere.Staywithme…。」
楊紅靠在他胸前,聽火車一節一節地從他身後開過去,不知道他此刻把自己當作誰,只在心裏說:他把我當誰重要嗎?只想這樣被他擁在懷裏,讓他以為MELODY又回到了他的身邊,讓他的心得到安寧……
楊紅牽著PETER的手,象領一個盲人一樣,領著他,慢慢走完那段鐵路,走完幾條小街,走過那個教堂,走回PETER住的地方。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楊紅只覺得一切都象在夢中一樣,一切都是飄飄緲渺的,象現實,又象是電影裏的蒙太奇,或者是書裏的某個場景,她不知道電影裏書裏的女主角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做什麼,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連她自己都希望自己是MELODY,或者她就是?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願離開PETER,不願就這樣讓他一個人呆在那間屋裏,面對潮水般的記憶,而沒有一個人拉著他給他這個世界的人氣。她希望自己能象天使一樣,把PETER摟在懷裏,讓他得到片刻的安寧,安靜地睡一覺,而等到他一夢醒來,過去的痛苦就消失殆盡。她希望自己能有有一種魔力,能一把就把他心裏的憂傷抓起來扔掉。
如果海燕說的有關男人喜之極悲之極的表現是真的,那就希望PETER能用性來瘋狂一番,發泄一番,減輕他心中的悲傷,在發泄之後的疲乏之中沉沉睡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PETER反握住楊紅的手,把她帶到他的車前,用遙控開了車門,沙啞地說:「我送你回去吧。」
「Iwanttostaywithyou.」楊紅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這樣一句話,而且是英語,好像那些剛來美國的小孩子一樣,半年不說話,一說就是流利英語。也許正因為是英語,才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她現在也比較理解為什麼這裏的人會英漢夾雜,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合適的詞,有時是因為沒有一個更好的詞,有時是因為說漢語說不出口,而很多時候,是因為說漢語的時候,人們會認為你在搞笑。可能大家的英語還沒有純熟到自由搞笑的地步,所以英語聽起來嚴肅一些。
在楊紅聽來,有些話,一旦用英語說出來,就平添幾分深情。她聽到PETER叫「BABY」的時候,雖然知道他是在叫MELODY,她也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融化了一樣,那份親切,那份寵愛,那份深情,絕對不是「寶貝」能夠傳達的。
PETER看了她一會,用遙控把車鎖上,仍有點沙啞地說:「Thenfollowme.」就握住楊紅的手,帶著她上樓。
楊紅覺得好像這是一個做過千百遍的動作,好像從前每天都是這樣回家的,每天都是兩個人從各自的單位回來,等在門口,當兩個人都到齊了,PETER就會拉著她的手,把她帶上樓回到自己的家。她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切完全沒有陌生的感覺,也許上一輩子裏兩個人就是夫妻?或者自己的前半生只是一場夢,現在醒來了,回到現實了?或者現在這個場景只是一場夢?楊紅使勁搖了搖頭,用空著的那只手掐了自己一把,知道痛,應該不是夢。
進了門,PETER走去把幾個窗子都關上,找到一件很大很長的T恤,遞給楊紅:「洗了澡當睡衣穿吧。」楊紅接過「睡衣」,PETER把她帶到BATHROOM,為她開了水,就走到客廳去了。
楊紅讓溫暖的水沖在頭上身上,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她想起有些電影裏的鏡頭,女主角在沖澡,男主角推開浴室的門,然後觀眾就只看見浴室玻璃門上映出的男女接吻的剪影。她不知道PETER會不會這樣撞進來,覺得心在砰砰亂跳,這好像太出格了一點,自己還從來沒有做過。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主動要求留下來陪一個男人,但眼前這個人,仿佛又有一種並非外人的感覺,而他也似乎沒把她當一個初次留下過夜的女人。她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是把她當誰,她寧願他把她當MELODY,那樣就可以讓他得到片刻的安慰。也許他永遠都只是在她身上尋找MELODY,但那又有什麼關系?她想要他幸福,她想分擔他的哀傷,只要能分擔,他把她當做誰都可以。她只擔心自己象MELODY象得還不夠,不能真正使他把她當MELOD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