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裏環保部門給每家每戶都發了兩個塑料箱子,一藍一綠,藍色的用來裝廢紙,綠色的用來裝空的瓶瓶罐罐。平時每家都把這些回收物品放在這兩個箱子裏,到了每周指定的那一天,就把兩個箱子拿到外面,等「環保的」來把回收物品取走,把兩個空箱子留下。
奶奶是學幼兒教育的,很會抓住機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道具教黃米各種知識。像這兩個回收箱,奶奶就用來教他顏色、形狀、質地、用途等,所以他知道一個是「藍箱箱」,一個是「綠箱箱」;兩個箱箱都不是圓的,是方的;藍箱箱是裝紙的,綠箱箱是裝瓶瓶的。
剛開始他只認識瓶子,但拿不准紙盒子算什麼,比如太奶奶常喝的一種裝在紙盒子裏的檸檬汁,喝完了,他每次都搶著去丟,但每次都得問:「藍箱箱?綠箱箱?」
久經沙場後,家裏常見的回收物品他都能分清楚了,幾乎每天都要到兩個回收箱跟前去轉一轉,看看有沒有哪個粗心大意的人放錯了地方。有次他看見太奶奶把一個紙盒子丟在綠箱箱裏,大驚失色,立馬大叫起來:「太奶奶,綠箱箱!」
太奶奶被他嚇了一跳,問了半天才搞明白是自己犯了錯,不由得「足」他:「哎呀,不得了啊,出了大拐(大禍事)了,太奶奶把紙盒盒放綠箱箱裏了。」
黃米聽不出太奶奶在「足」他,反而把「出了大拐」這個詞學來了。現在只要一看到誰把回收品丟錯了箱子,就大驚小怪地喊起來:「哎呀,出了大拐!」
太奶奶有時正要丟東西,看見黃米過來,就故意丟錯,還開玩笑說:「糟了,環保的來了!」
「小環保」一聽太奶奶的腔調,就知道太奶奶又犯錯誤了,趕快跑到兩個箱箱前去檢查,果不其然,發現了太奶奶的「罪證」,不出太奶奶所料地吆喝一聲:「哎呀,出了大拐!」把一家人笑昏。
「小環保」有時太積極了,把太奶奶還沒看完的報紙也扔到回收箱裏去。太奶奶到處找不到自己的報紙,就知道是「小環保」幹的,於是逮住「小環保」問:「喂,環保的,是你把我的報紙扔藍箱箱裏去了吧?太奶奶還沒看完呢。」
奶奶告訴他:「藍箱箱是裝廢紙的,報紙要等太奶奶看完了才是廢紙,沒看完不能扔。」奶奶知道光這麼說,黃米不一定懂。對於小孩子來說,任何一個新概念,都不是僅用語言定義就能讓他懂的,還得不斷實踐,讓他養成習慣才行,所以每次看到他來扔報紙,奶奶就問一下:「寶寶,太奶奶看完沒有?你問她了沒有?」
有時黃米愣在那裏,奶奶就知道他沒問。有時他會很理直氣壯地回答「問了!」,奶奶就知道他的確是問了。
如果他問了,奶奶會表揚他;如果他沒問,奶奶就叫他去問,等他問了還是表揚他。所以他在這個問題上從不撒謊。
雖然「環保的」是早上來,但各家各戶基本都是前一天晚上就把回收箱放到門外去,因為「環保的」來得很早,很可能趕不上回收。有幾次我們就忘了,就要等到第二個星期才能收走,結果搞得回收箱爆滿,很是麻煩。
太奶奶經常提醒大家:「明天『環保的』會來吧?你們記得把這兩個箱子拿到外面去。」
這話只要讓「小環保」聽見,就一定要插手,要「幫爸爸抬」。老爸只好弓腰駝背地端著回收箱,好讓兒子能把小手放在箱子的一角上,跟老爸一起把箱子抬出去。
父子倆把兩個回收箱搬到門外指定地點放好,「小環保」還意猶未盡,還要觀察一下鄰居的門前,如果人家的回收箱尚未拿出來,他也要操一把心:「Joe的箱箱呢?」
Joe是我們對門一個鄰居的名字,大概四五十歲的年紀,人很好。我們剛搬來的時候,他很熱情地過來打招呼。當時我們還沒買割草機,他就把自己的割草機推過來,幫我們割了第一次草。我們對小區不熟悉,很多事情都是去問他。
太奶奶聽黃米直呼其名,總有點不自在:「怎麼叫人家『糾』呢?要叫『伯伯』吧?」
奶奶給太奶奶解釋,說美國人興叫名字,表示親切隨意。
太奶奶百思不得其解:「外國人啊,真是有點怪,叫他『伯伯』不好?怎麼偏喜歡別人叫他名字呢?再說這名字,叫個什麼不好,怎麼偏偏叫個『糾』呢?」
有時「小環保」的責任感一上來,還非得去「糾」人家不可。老爸無奈,只好帶兒子去敲Joe家的門,歉意萬分地對Joe說明來意。
「糾伯伯」很配合,總是作感激涕零狀,連聲感謝「小環保」,說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我肯定忘記把箱子拿出去了。Joe有時還開玩笑說,下次小區選舉「房主協會」管理層,一定把「小環保」給選上去。
「糾伯伯」人高馬大,一般都是一只手提一個回收箱,跑一趟就完成任務了,讓「小環保」十分佩服,說他非常強壯,因為老爸就不行,總是一只一只往外提,還要兒子搭手幫忙。
太奶奶見黃米對收廢品這麼感興趣,就給他講從前K市收廢品的故事,說那時K市就有廢品回收站,還有走街串巷的收購人員,挑著兩個筐子,邊走邊吆喝,都是用一種特殊的腔調,一般都在最後三個字之前來個長長的拖音:
「廢報——紙換錢!」
「牙膏皮——子換錢!」
「破布爛巾——子換錢!」
「收膠——皮套鞋!」
太奶奶說她那時總是把舊報紙和學生用過的舊卷子留在那裏,用完的牙膏皮子也留在那裏,等到收廢品的人來了,就把廢品賣給那人,每次能賣個幾分錢幾毛錢的。
老媽開玩笑說:「難怪我兒子對收廢品這麼感興趣,原來是得了太奶奶的遺傳啊?」
太奶奶還給黃米講了個他老爸小時候的笑話,說她那時為了讓老爸有個「怕角兒」(畏懼的人),就把那個收「膠皮套鞋」的說成是「捉狡皮伢子」的(「狡皮」,調皮搗蛋;「伢」在K市話裏讀作「啊」的第二聲),把老爸嚇得要命,每次聽到外面喊「收膠——皮套鞋」,老爸就嚇壞了,躲在太奶奶懷裏,膽戰心驚地說:「奶奶,捉狡皮伢子的來了,我快不狡皮了!」
黃米聽懂了這個故事,想到老爸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好不開心!他專門跟著太奶奶學習「捉狡皮伢子」的喊法,經過一番勤學苦練,終於學會了這招,跑到老爸跟前吆喝一聲:「捉狡——皮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