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偷來的衣服扯了扯,坐在了下來,倚著背後的小石墩,默默地等待著眼前即將要發生的一切。那將是我曾經的噩夢。
……
「媽媽,爸爸今天為什麼沒來?」
「他有事呢!我們馬上就要到家了,那時候你就能看見他了。」
「媽媽,教我唱歌……我要成為像你一樣的歌唱家。」
「可以啊!來跟著我唱。」媽媽一邊微笑的唱著歌,一邊開著車。
九歲的我跟唱了許久,可最終我還是放棄了,「媽媽,我唱不好。」
「挺好聽的啊!兒子。」媽媽看了後視鏡一眼,我沖她笑了笑。
我說:「我唱歌又不像你,你唱的才好聽。」
「當然啦!兒子,你唱歌應該像你自己才對。」
「爸爸說我跟他一樣,都是五音不全。」我的聲音有些低沉。
「別聽他胡說,爸爸是在跟你開玩笑呢!」媽媽又透過後視鏡看了看我,「我喜歡你的聲音,我和你爸爸都喜歡你的聲音。對了,你不是會唱嗎?唱不唱?我知道你這個唱的好!來吧!」
我輕輕一笑,媽媽起了個頭,我連忙跟上,其樂融融。
汽車已經行駛至郊外的公路。突然,原本應該是平平安安交錯而行一輛極速大卡車,突然不知為何車輪飛了出去,整輛車突然直接向我們這一輛車側滑過來。
……
我站起了身,一言不發的看著眼前的一幕。看著因車輪丟失而側滑至旁邊一輛小吉普,將其前座整個壓了下去。小吉普的尾部翹了起來,裏面有一個小男孩正在尖叫。
心瞬間糾起,我快步跑去,將小時候的自己救了出來。
「不,媽媽……」他大吵大叫著,「放開我,放開我!」
「墨寒,墨寒!」我雙手緊緊的扣住他的雙肩,以防他因情緒過於激動再次躥進已經起火的汽車中。我安慰道:「你也無能為力的。聽我說,聽我說。」
過了許久,他終於安靜了下來,我這才繼續開口,「我沒有多少時間,你當時坐在車裏,車被壓扁之時,你突然回到了家,所以,你看到的那一幕是兩周前的景象。你看到了你自己,看到了你爸爸媽媽讀故事給你聽,而待結束之後,你又穿梭了回去。」
我半蹲了下來,深深的看著他,「你穿梭了時空,知道嗎?正如我穿越了時空來見你一樣。我就是你,墨寒,明白嗎?我是長大後的你。我們是同一個人。」頓了頓,摸了摸他滿是大汗的臉,擦了擦,「我知道這很難解釋,但有天你會明白的。」
「那你為……為什麼不救媽媽?」
「我試過了,無論我怎麼做,她總是會丟下我而去。你知道嗎?我還了她無數次去世的場景,我害怕了……曆史真的是無可改變的。」我剛說完這句,突然就有人大叫了起來,我緊接著說:「來不及了,我現在要走了。但你不必害怕,墨寒,你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我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作為告別。隨即,一陣微微的刺痛傳來。
二零一六年二月五日。
墨寒:我穿著我最喜歡的牛仔褲和的上衣。我應該是個快樂的人。這個夜晚,在酒吧裏,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直到從酒吧的凳子上癱倒在地,最後在醫院裏以洗胃而告終。
我靜靜地坐著家中的床上,回想我的媽媽。那些被腐蝕的記憶,讓人啼笑皆非。如果一定要從童年算起,媽媽在我的印象中早已暗淡,只有極少數的特別時刻,才會在腦海裏清晰地顯現出來。
一次是我五歲時聽她在歌劇院裏演唱,記得老爸當時坐在我身邊,第一幕結束時,他微笑著仰視媽媽,激動萬分,因為媽媽的表演大受歡迎。還有一次在客棧裏,我和媽媽並排坐著,觀看老爸如何與客人聊天,並安慰他們的情緒,爸爸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聽眾。我記得有一次他們允許我留在海灘上一同參加他們的篝火晚會,並為所有客人背誦詩句,最後我還咧開嘴哈哈大笑了起來,我那年四歲,表演結束後媽媽過來一把抱起我,親吻我,所有的人都熱烈地鼓掌,她那天塗了深色的口紅,我還堅持要留著她的唇印去睡覺。我記得有一次她坐在花圃公園的長椅上,老爸在一旁推著我蕩秋千,她的身影在我眼中來來回回,時近時遠。
我時空穿梭的時候,最精彩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有機會回到媽媽還活著的那些日子。甚至有幾次,我還親口和她說話,簡短的對話,比如:「今天天氣真糟,是麼?」我在地鐵裏為她讓座,跟她去超市,看她演唱。我在老爸至今還居住的海邊別墅附近轉悠,看他們倆,有時他們會帶上兒時的我,一起散步,去餐館吃飯,或者看電影。他們正是一對優雅、年輕、才華橫溢的戀人,無限的世界呈現在他們面前,他們猶如快樂的雲雀,沉浸在好運和喜悅當中,熠熠生輝。我和他們彼此照面的時候,他們會朝我招招手,以為我是住在不遠處的鄰居,喜歡出來散步,發型有些怪異,而且年齡時常奇怪地變小變大。有次我依稀聽見老爸疑惑地問我是不是得了癌症。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為何老爸從來就沒有察覺到,在他們結婚的頭幾年,這個經常出沒的男人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呢?
我終於目睹了我和媽媽在一起的日子:現在她懷孕了;現在他們把我從醫院抱回家;現在她推著嬰兒小推車帶我去公園,她坐著背樂譜,她一面柔聲哼唱,一面擺出各種手勢扮鬼臉,朝我搖晃著玩具;現在我們手牽手,欣賞著小松鼠、汽車、鴿子和任何會動的東西。她穿著棉外套,七分褲搭配平底鞋,那烏黑的頭發映襯著一張引人注目的臉,飽滿的嘴唇,大大的眼睛,俏麗的短發。因為媽媽是公眾人物,所以有時候甚少出門,老爸則是一如往昔的高大清瘦,愛穿休閑服,愛戴帽子。惟一有區別的是他的臉,那是一臉的滿足。他們時常互相靠著,手拉手一同漫步。海灘上,我們三個人戴著同一系列的墨鏡,我還頂著一只可笑的藍帽子。我們塗上防曬油,躺在太陽下面。我們喝著椰子汁、可樂,還有山蘭酒、香蘭酒。
媽媽的幸運星正冉冉升起,她師從名門,在她們細心的引領下沿著成名的道路不斷前進;她演了一系列獨具光芒的角色,在抒情歌劇院演出時引起了當時眾人的注意,她在電影裏也大放光彩。甚至國外的公司也注意到了她,不久我們便開始周遊世界。我們去倫敦,去巴黎,去柏林,去紐約。現在還留在我記憶裏的就是永無止境的酒店和飛機。電視裏轉播了她在běi精大劇院的演出,我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在曼西看的,當時我八歲,瞪著黑白的小屏幕,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就是媽媽。
歌劇院八六年至九六年的全國巡回演出結束後,他們打算搬去維也納。老爸也打算賣掉客棧陪母親一起。那時候只要電話鈴一響,不是媽媽的經紀人劉莎阿姨,便是某個唱片公司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