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楊柳

支海民 作品 第 23 頁 / 共 65 頁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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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楊學武不坐輪椅,靠一種信念支撐。這陣子他渾身疲軟,假肢難以馱起日益沉重的身體,他走到輪椅前彈淨上邊的積塵,坐了進去,轉動輪椅來到村子中間,村子裏彌散著越來越濃的年味,秀珠騎著摩托戴著頭盔從縣裏回來,摩托上帶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回家孝敬父母,見到學武停下摩托打了一聲招呼,然後進了明鵬家的老屋。年關前柳茹忙得顧不上回家,診所裏擠滿了四鄉八鄰的病人。明鵬柳乾跟一幫哥們喝得東倒西歪地走過去,誰也不理學武。楊學武竄上一股無名火:狗日的明鵬!

其實潘明鵬根本沒有看到楊學武,他被幾個哥們擁著,相互間罵著諢話取笑。柳乾聽王慧講過姐夫怎樣試圖拆散他們之間的婚姻關系,對這個姐夫的成見加深,他看了一眼坐進輪椅裏的姐夫,懶得去問。

楊學武內心空虛,想得到一點支撐一點安慰。他轉著輪椅來到柳茹診所,看柳茹診所裏擠滿了人,柳茹坐在桌子前給病人切脈,對每一個病人都表示關心,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看見了坐進輪椅裏的學武。

「學武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柳茹離開桌子關切地走到輪椅前,看學武一臉陰鬱。

「你忙你的,我只是想出來走走。」柳茹感動了。幾年來楊學武很少到過這個診所,根本沒有過問過她的事,她一個人單打獨鬥,支撐屬於她的生活內容。柳茹說:「學武你先回去吧,天冷。我盡量早點關門,過年了,這病人多得走不開。」

學武沒有走,一直在診所守著,看柳茹給最後一個病人開完藥,鎖上門,然後讓柳茹推著他,一同回屋。

媽媽做好了飯。柳茹從娘家把倩倩接回家,學武接過女兒抱在懷裏,楊倩突然指著爸爸的鼻子叫道:「楊——木——頭」!

春節過後鬧元宵,村裏的年青人在學校的操場上排練秧歌。新婚的王慧領著大家踏著鼓點子練習舞步,新媳婦臉上漾著甜甜的笑,扭動著腰肢把年青人看得眼裏發燒。排練完秧歌柳乾騎著摩托來接媳婦,王慧坐在摩托後坐上雙手摟住柳乾的腰,臉貼著柳乾的後背飛馳而去。楊學武站在操場邊看呆了。看來王慧對自已的婚姻特別滿意,可那段日子楊學武競替王慧感到挽惜。

元霄節過後王慧對柳乾說:「柳乾哥你把村口的那座墳鏟掉,我一看見那墳就心裏發毛」。柳乾說那墳只是過去的事了,你路過時扭轉頭不用看就是。想不到王慧競抹起了淚珠,害得柳乾把王慧一陳好哄。柳乾想想也是,將心比心王慧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他跟潘哥和一幫哥們商議,計劃為金愛愛遷墳。可遷墳得征得金愛愛的娘家人同意,於是柳乾騎上摩托買了一大堆厚禮來到金盆村,無耐金愛愛的娘家哥無論如何也不同意遷墳,人家說人死後入土為安,折騰來折騰去活著的人心裏也不安穩。柳乾回村後左右為難,把遷墳之事一拖再拖。無耐王慧夜裏說夢話,有時正睡時一軲轆坐起來,說她夢見金愛愛了,那個女人跟她打架,哭著鬧著要王慧還她的丈夫。柳乾把媳婦摟在懷裏一陳好哄。說人死如燈滅,那裏還有什麼鬼魂,你白天不想那事夜裏就不會做夢,王慧故意背轉身不理柳乾,柳乾就撓王慧的胳肢窩。王慧咯咯地笑完後又哭,說柳乾哥你表面對我好實際上心裏還想著那個女人……

柳乾正無計可施時柳二狗又湊上來幫柳乾出主意,他說遷墳之事得隊長柳金元出面,讓隊長拿些錢到金盆村去,就說村裏准備征用那塊土地為村民們劃地基修新屋,金家人不同意也沒有辦法。柳乾便依計而行。柳金元尋思那座墳埋得也不是地方,答應柳乾去金家試試。金家人得了一仟元現金後也不再說啥,柳乾暗地裏請了個陰陽先生在西山為金愛愛重新踏勘墓地,遷墳的日子訂在清明節。

一幫工人為金愛愛打墓時挖出了一堆骨殖,突然一陣旋風平地而起,在樹林裏刮來刮去不肯平息。打墓的人說遇見鬼了,挖出來的死人陰魂不散,得請個法師為死人安魂。柳乾把這件事說給姐姐柳茹聽,想讓柳茹請呂伯安老人下山來做法事。

柳茹的眼前浮現出康慨那個北京學生的身影,都過去十多年了,那段畸形的戀情早已在柳茹心儀裏煙消雲散。盡管柳茹的生活不盡如意。盡管康慨之死給柳茹留下深深的疤痕,時過境遷,活著的人不會為了死者而一輩子萎糜不振,可那康慨陰魂不散,十多年後又從墓裏出來興風作浪。佛去厚厚的積塵,柳茹的眼前老是幌動著小夥子那陰憂的面容,耳朵裏回響著康慨那悠揚的琴聲……她無法解脫,被一種深深的憂傷包裹。她也不可能把這段往事對弟弟柳乾訴說,只能默默地吞咽這枚晦澀的苦果……柳茹對柳乾說:「弟呀,你先忙去,姐心裏很亂,這件事明天再說。」

漆黑的夜晚柳茹一個人出屋,身前身後總能聽見時隱時現的腳步聲。她也不知為什麼來到積水潭,竟義無返顧地走了進去……突然眼前一亮,岸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袈沙裹身銀髯飄胸,神態飄逸聲如洪鐘:「柳茹不可造次,老納救你!」

柳茹上得岸來抱住呂伯安老爺爺痛哭,老爺爺說他正潛心打坐時突然刮進來一陣陰風,吹滅了香案上的青燈,心裏像有人揪了一把似地隱隱作痛,掐指一算不好,他的孫女有難!因此上火速往柳家莊趕,竟然在積水潭邊遇見了柳茹。老爺爺說他知道柳茹心有隱痛,可那段往事已經過去了,大可不必為那事徇情,活著的人總得活著。柳茹說她根本沒有想到過死,也不想為死去的人徇情。十多年前有個叫康慨的北京知青在積水潭拉過她一把,那年青人因此染上癡戀,不惜一切將她追求。她回絕了那個小夥子,小夥子竟自殺在西山的樹林之中。近日弟弟柳乾為他從前的戀人遷墳時將康慨的骨殖挖出……呂伯安老人說這叫因果感應,是人的心理在作怪,大不必為此驚慌失措。「待老納明日去西山作法安魂,化去柳茹孫女心中的疾瘤。」柳茹問能不能為那小夥子修墳立碑,呂伯安老人說修墳立碑之事是活人對死人的一種懷念,死去的魂魄並不領情。為了求得解脫也可以那樣做,但不必興師動眾。「你有丈夫和孩子,兩邊的老人都健在,今晚之事只能你知我知,立碑之事只能假他人之名……」

第二天柳乾來時柳茹告訴弟弟她已經把呂伯安老人請下山,究竟應該怎麼作一切聽老人吩咐,呂伯安老人在西山作法時告訴柳乾,不防修兩座墳,立兩塊碑。柳乾答他並不知道那死人的名字,那碑上的字該怎麼刻,老人吩咐:「拿紙筆來。」鋪開宣紙寫了四個大字。

康慨之墓

柳乾大惑不解,問老人怎麼知道那堆白骨叫康慨?老人正色道:「不必多問」。飄飄然而去。

幾日後柳茹將兩千元現金塞到弟弟手中,說弟呀,為康慨立碑的費用不能你出,這筆錢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其它事你就不必過問,姐也不會告訴你。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二章 27


秀珠的服裝生意在不斷擴大,服裝店改稱服裝城,包租了招商樓二層的全部櫃台,年青姑娘雇了十多個,其規模在當年的縣上絕無僅有。

秀珠廣發請柬,請所有的親朋好友前來助興,在迎賓樓訂了二十桌酒席,還在電影院包了一場電影。楊學武接到請柬後左右為難,覺得他是個共 產 党員,不能為私有企業助興,來到柳茹診所拿出一百元錢,對柳茹說秀珠的服裝城開業他本想去,可是學校雜務纏身實在沒有功夫,要柳茹把那一百元錢捎給秀珠,全當給秀珠添一點紅。柳茹說快把你的錢裝上,人家秀珠請你是看在昔日你跟潘哥在部隊上那段交情的份上,去不去由你,你這種作法倒讓人傷心!到頭來眾叛親離,落得個人見人棄的孤家寡人。

楊學武無奈,只得悻悻地跟柳茹同去。潘明鵬早就在縣城為媳婦服裝城開業來回跑腿,柳乾帶著王慧把哥們全約上浩浩蕩蕩開進迎賓樓。明鵬把盞秀珠輪番給客人們敬酒。酒至柳乾桌前時柳乾叫到:「拿大碗來」!明鵬笑道柳乾弟你就饒了你嫂這一回吧,哥知道你嫂開服裝城沒有跟你合夥你心裏有氣。柳乾說明鵬哥我把秀珠叫嫂子高抬了你,你別石板底下捉鱉往低處瞅,咱把秀珠叫姐哩,秀珠姐這種氣魄咱打心眼裏服人家!今個喝秀珠姐一碗酒給咱壯膽,小弟今後不把世事鬧大誓不為人!

所有的來賓都舉起酒杯,為柳乾的精彩演說喝彩。一滿碗酒柳乾咕咚咕咚灌進肚,嚇得王慧緊抱著柳乾抖個不停。柳乾撫著王慧的臉說心蛋蛋別怕,柳乾哥這才是剛開了頭。

宴會結束後來賓們都去電影院看電影。上映的是日本影片。楊學武跟柳茹坐在一起緊攥著柳茹的手,他到底也弄不明白那麼淫穢的影片為什麼要在社會主義的中國上映,共 產 党人看這種影片究竟能起什麼作用?他想離座而去,可那感人的情節卻把他緊緊地攫住……一直到電影映完他都沒有松開柳茹的手。電影院的燈亮了,楊學武仍坐在椅子上久久不願離去。

那天晚上柳茹很興奮,回到家裏後柳茹跟學武擁抱,還親了楊學武的嘴。拉滅電燈睡覺時楊學武突然問柳茹:「你說說阿琪婆究竟屬於那個階級?」

山上的蘋果成熟時來了一位廣州客商,看到滿山的蘋果後顯得異常驚奇,摘下一只蘋果放在嘴裏就啃,說這蘋果個頭好大,顏色好鮮,「七」(吃)起來好脆好爽好甜,運到廣州能賣好多好多錢。他從西安拉來一車紙箱,還配齊了包裝紙格板套格,拿來一些開著圓洞的塑料板板,吩咐農民摘果子時要小心,不要把果子碰傷;拿起蘋果在塑料板上比劃,啥叫70#果,啥叫75#果,80#85#各個等次分開,一果一格不能混裝。農民們聽著聽著心煩了,沒聽說賣果子那麼麻纏!說他們賣桃賣梨一擔挑到集市上,撿幹賣淨一個不剩。廣州佬不好打交道,淨出些歪點子整人。一天蘋果裝下來廣州客商氣得跺腳,找到柳乾要退訂金。嘟嘟嚷嚷這些農民思想落後商品意識不強,那麼好的蘋果裝糟塌了。

柳乾忙賠不是,說好老哥你先不用著急,趕明日我親自上山督陣,誰敢不聽廣州老哥的話我剝了他的皮。一聽說柳乾要打人廣州客商連忙搖頭作揖,說蘋果不要了,訂金也不要了他現在就走人。柳乾笑道老哥你不必驚慌,我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們而已,真叫我打我可不敢。廣州客商這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上山時柳乾把采果子的人招集在一起,說鄉親們,改革開放了咱村裏給廣州客商賣蘋果這可是第一回,這賣蘋果跟穿衣服燒磚一樣,好衣料就能賣個好價錢,鐵頭磚半生磚只能壘豬圈。你到商店裏買東西時售貨員對你滿臉堆笑,有一句時髦話叫做「顧客就是上帝」。往深裏說咱也說不下個裏黑外白,咱只知道這廣州老哥兜裏有的是錢,蘋果裝好了廣州老哥就把錢掏出來裝到咱的兜裏。大家說嫌不嫌錢紮手,要是不嫌的話把昨天裝下的蘋果全掏出來,按照咱這個上帝的意願重裝,誰裝得不好咱醜話說到前頭,不但不發工錢還要賠人家的損失。

一天蘋果裝下來天黑時廣州客商把柳乾攔住,向柳乾伸出了大拇指,說老弟你用摩托把我帶上咱今晚到縣裏「七」酒,你要有興趣的話再叫個小妞。柳乾說叫小妞咱可不敢,老婆知道了跟你鬧離婚得不償失。「七」酒的事今晚哥們給咱籌備,等忙過了這陣子你請幾回兄弟「七」幾回。

那廣州客商久在江湖,練得一張好嘴,能吃能諞,說只要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村子裏產的蘋果他年年包銷。還說廣州的樓房好高好大,夜裏霓虹燈好亮好亮,啥時柳乾弟跟哥們來廣州玩,來時把這招人疼的弟妹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