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到西安。那個老叔對秀珠還像過去那樣熱情。說小鄭你爸過世後再不見你來了,把叔想得好苦。秀珠說明來意後那叔叫秀珠先住下,說給下邊通通氣,政策上的事還得弄懂再說。
秀珠一想有門,就安心住下來,倆天後那叔說秀珠你明天到我辦公室來,你們縣工商銀行的行長來西安開會,我介紹你們認識。
有老叔幫忙,秀珠開煤礦貸款的事也沒有怎麼費勁。老叔還專門介紹秀珠到省設計院為建煤礦設計圖紙,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按程序來,要注意安全,一步一個腳印,把步子踏穩。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二章 29
大悲寺主殿完工後為佛祖舉行了開光議式。開光儀式結束後遠近數百裏的信男善女都來進香,香火之盛超過了曆朝曆代。有人瞅准機會在寺廟旁開了飯館、旅店,有些巧媳婦老太婆便做些獅子貓狗的手工藝品紮到掃把上拿到大悲寺叫賣。有些落魄藝人也在寺廟前租一間房子賣字畫,縣公安局在山上成立了大悲寺派出所,專門為香客們維持秩序。
呂伯安老翁年事已高,不再主持寺內事務。新主持專為老主持騰出一間禪房,老主持便每日在禪房內打坐,吃飯時小和尚將一缽齋飯送進禪房,除過送水火(注大小便),老翁一般不出禪房,一日小和尚進禪房為老主持送齋飯,呂伯安老翁突然眼明神清,吩咐小和尚:「叫你師傅來,我有話說。」新主持一路小跑進了禪房,只見老翁端坐蒲團,雙手合十,面色放光。老翁不看他人,面對佛祖侃侃而談:「老納不日駕鶴西去,寺內諸事托你料理……若幹年後我有一個弟子上山求道,可將衣缽傳於他人……」
那天柳茹診所病人很少,便爬到桌子上打盹,幌忽中老爺爺駕鶴而來,含笑對柳茹說:「佛祖招老納我去也,只是放心不下這個孫女,命裏注定你一生坎坷,有時要特別留意,千萬不要掉進陷阱……說完騰雲而去。柳茹一夢驚醒,正不知所以然時便有大悲寺的小和尚前來報喪,他言道老師傅已經坐化,臨終前特意關照為他做道場時,一定要告知柳茹前來祭祀。
柳茹上得山來老翁的仙骨已移至佛祖殿前,聞迅趕來的幾百和尚齊聲頌經,寺院內響起了沉悶的鐘聲,寺院外跪倒了四鄉八鄰的百姓。柳茹在小和尚的引領下走到殿前,在主持的指點下為老爺爺梵香叩頭,寺內主持特意關照柳茹不得哭。見老爺爺睡著了一般安祥,柳茹不得不強忍著淚珠。可寺院外百姓哪管得了許多,想起了老和尚為人看病不收酬金時早已將哭聲連成一片,山上松柏起濤作合,柳茹出了寺院再也忍不住了,大放悲聲。
四十九天後主殿東則豎起了一幢小塔,呂伯安老翁的仙骨安放在塔中。
柳茹回到診所時碰見了秀珠,近幾個月秀珠為開煤礦的事忙碌,倆姐妹很少見面。見秀珠面容憔悴,日益消瘦,勉不了關照秀珠注意身體,累垮了身子要那麼多錢何用。秀珠說她找柳茹就是看病來的。這例假三月倆月不來,來一回又半個月過不去,有時小腹脹痛,偷偷地買些成品藥吃總不見效,到醫院檢查又擔心查出啥大毛病耽擱不起功夫,節骨眼上病倒了一大堆事無人料理。
柳茹為秀珠細心做完檢查,告訴秀珠說她只能為秀珠開一些中藥調理,建議秀珠到縣醫院做全面檢查,不要太勞累,要注意休息。「有些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叫潘哥替你幫忙,何必要硬撐到底。」
一句話惹得秀珠性起,嘟嘟囔囔說了一大堆:「別提你那個潘哥了,你不提我倒不太傷心。剛回來那兩年天天跟我拌嘴,楞說潘亮不是他的親兒子,虧得咱柳乾弟做事幹練,拿掐頂子話把你那個潘哥頂了回去。跟柳乾合夥幹磚廠那陣子我到省心些。可柳乾弟辦皮革廠我又建煤礦急等用資金,只得把磚廠盤給別人。回到縣裏除幫不上忙還給我添亂,又說咱夠吃夠喝就行咧,何必費那麼大神操那麼大心。」
柳茹插嘴說道:「我看明鵬哥對你好著哩。」
秀珠點頭稱是:「好是比過去好點,也再不提離婚的事,都三十多歲了怎麼說也得收心。只是這部隊上下來的人做事不長一點心眼,稍有一點麻煩就像根木頭似地戳在那裏,開煤礦時我到西安找了我爸過去的戰友,那老叔對咱的事倒滿熱心,給咱出主意想辦法。為籌集資金我本來想把服裝城盤給別人,老叔說你那點錢開煤礦起不了大作用,況且人往前走時還得給自己留條後路,萬一煤礦遇到絆搭回過頭還能重新經營那座服裝城,資金的事他想辦法解決。咱想想也是,便沒有將服裝城盤出去。我跟明鵬說,煤礦的事我一個人給咱跑,你在家按時接送潘亮,給咱把服裝城照看好就行咧。可你那個潘哥今天嫌這個營業員描眉畫眼不順眼,明天嫌那個售貨員在櫃台前跟男青年調情,不到三個月把售貨員換遍了,新調來的女娃業務生不說,叫你潘哥把人家訓練得像個木頭一樣戳在櫃台前,你說說,那營業額能上得去麼?」
柳茹咐合道:「那潘哥也真是。說了半天你還沒有說你那個煤礦,這幾個月有點眉目了沒有?」
秀珠感歎道:「不提那個煤礦還罷了,一提起那些麻纏事越想越煩心。省煤碳廳、國土資源局設計院的人去了曾家驛以後,看到那些小煤窯說那種開采法不符合安全生產程序,浪費資源,汙染環境。按照有關規定把小煤窯給封了。這一來可捅了馬蜂窩,曾家驛的老百姓鬧事,說不讓他們開礦誰也開不成!把村長請到縣裏許了一大堆願,答應給村裏賠損失,還答應給村裏修路,討價還價磨了幾個月嘴,煤礦還未開工先墊進去幾十萬,這陣子剛剛有了點眉目,才開始平場子了,啥時候開口子還不一定……」
柳茹感歎道:「大妹子你還真有能耐,辦煤礦的事硬讓你軟纏硬磨拿下來了」。
正說話時柳乾進來了,小夥子戴頂安全帽,皮膚曬得黝黑,進門時也不跟秀珠打招呼,坐在椅子上一邊扇涼一邊不住地歎氣。秀珠開起了玩笑:「柳大俠遇到啥鱉咬腿的事了?看你那架式像誰借了你三升蕎面不還似地。」柳乾突然滿懷淒楚地說:「秀珠姐我看這皮革廠的烙餅難咽。」秀珠忙問:「咋回事嗎兄弟你倒說個明白」。柳乾說皮革廠建成後開始招工,那姓何的台灣佬說咱建廠講的是效益,只認錢不認人。工廠的管理人員凡是有親戚的一律不招,縣裏的頭面人物介紹來的一律不收,進廠得體檢、考試,規定試工期三個月,三個月內發百分之七十工資,不合格的工人一律辭退。咱知道那一套程序是為工廠著想,不管得嚴點影響效益。對何老頭提出這些規則不敢有半點走樣,打發走好些親戚熟人,費了不少口舌,惹了不少人。結果還是不得法,跟那個台灣佬鬧起了矛盾。秀珠用手把柳乾的話打住:「柳乾弟你向來說話幹脆,一句能敲到點子上,今個怎麼說話跟老太婆纏腳似地又臭又長,咱半天也聽不明白你怎麼跟那個姓何的台灣老頭鬧矛盾。」柳乾說秀珠姐別急麼聽我給你慢慢講:金盆村招了個姓金的姑娘,老實說那姑娘長得跟咱王慧差遠了,咱也從來不認識她,有一次正跟何董事長談事,那姑娘進來了,見面竟叫咱「姑父」,把咱叫得楞了神。心想沒聽說過王慧有這麼個大侄女。我說姑娘你認錯了人了,我不是你「姑父」,誰知那姑娘說她一點都沒認錯人,她把金愛愛叫姑哩把柳乾不叫姑父叫啥。你瞧瞧你看看。這叫哪檔子事麼!誰知何董事長放不下了。說咱徇私情招親戚犯了廠規。好歹把這件事跟何董事長講清楚了,看得出董事長還是將信將疑。誰知那個喪德鬼把這事捅到王慧耳朵裏,王慧跟咱又哭又鬧說咱心裏沒人家要跟咱鬧離婚。王姑奶奶懷著柳家的接班人,把咱的後人委屈了一輩子罪大惡極。咱柳乾服軟了跪在姑奶奶面前跟人家磕頭,說心肝寶貝別鬧了咱立馬叫那姓金的姑娘走人!王慧還不甘心跑到廠裏,皇後幹預朝政,拿來工人的花名冊見到姓金的一律刪去。哥們見了偷笑,何董事長卻對王慧豎起了大拇指,說你這個丈夫就得你管!管理企業跟打仗一樣來不得半點心軟!優勝劣汰,誰也逃不脫這鐵定的規律。
一席話說得柳茹跟秀珠笑彎了腰。秀珠笑著拿起了一瓶紅藥水:「柳乾弟你把褲腿挽起來讓姐看看,膝蓋跪爛了沒有?叫姐給你包紮一下,跪啥都行千萬別跪槎板,一晚上跪下來說不定要到醫院去動手術。想不到咱柳大俠還有服軟的時候,你上輩子欠人家王慧了,這輩子叫王慧逮了個冤大頭。」
柳乾說他那個王慧啥都好就是心眼特小,一見到「金」字就跟你鬧,甚至不准把錢叫現金。秀珠說那證明人家特別在乎你,這女人也真可憐,一旦掉進愛情陷阱都變得沒有理性,也不知王慧迷上柳大俠啥了,揀了一只屎殼郎她卻當做寶貝。
正說話時那個叫潘明選的小夥子騎上摩托來了,他進門時顧不上跟大家打招呼就對著秀珠直嚷:「秀珠姐大事不好了你得趕快回曾家驛。推土機平場子時推出了一堆死人骨頭,曾家人群起鬧事說挖了人家的祖墳,推土機司機被打得住了院,鄉派出所已將現場控制,村民們齊嚷嚷要找你討個說法。」
柳乾見狀立刻說秀珠姐兄弟這陣子沒事我跟你同去,讓咱見識一下那些山裏人到底長幾顆腦袋,柳乾一輩子啥事幹不了專會打人,這手癢腳癢的正好練練拳腳。秀珠忙說柳乾小祖宗你給我好好呆著,你去了把屎擦不淨越抹越勻。柳茹說秀珠妹子你就叫柳乾弟跟你同去吧,咱那個弟咱知道,逮著個螞蚱嚇得心跳。排大話沒人頂得過他,真叫他下手打人他沒長那個膽,他去後說不定能給你出些點子。到縣裏把明鵬也叫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盡快將事情平息下去。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二章 30
晚上楊學武回到家。倆口子拉滅電燈睡到床上時楊學武突然說:柳茹這些年真對不起你。柳茹翻過身把學武抱緊,說學武哥我嫁你我心裏願意。楊學武嗟歎學校經費不足,老師們無心教學,開小差各謀各的事。星期天他到鄉裏辦點事,見學校的一位老師幫老婆在街上擺攤子賣油條。有一個老教師甚至把簸箕條子背到學校,學生放學後腰裏纏著個麻繩紮起了簸箕。那個梁遠維老師也想著法子練灘兒,常拿著自己的字畫到大悲寺叫賣。教學質量上不去,今年畢業班只考上兩個中學生。挨批評倒還事小,還擔心這個校長當不久長,感覺很累,一天下來腿腫得跟碗口粗。
柳茹拉亮電燈,坐起身把學武的雙腿抱到懷裏細看,看那傷口斷裂處果然紅腫,便心疼起來:「學武你撐不下來不要硬撐。趕明日我把輪椅搬到學校,你坐進輪椅裏幹工作也不丟人,誰不知道你是個殘廢。」
學武歎道:「可這樣長期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學校要辦好首先得籠住老師們的心。可老師們說了,一個月那點工資不夠人家款爺們的一頓酒錢,想給教師們謀點福利吧又苦於沒有門路。」
柳茹靠在窗台上,穿著個紅裹肚,光著膀子雙手抱肩,說話帶點嘰諷味兒:「天爺爺你早兩年懂得這個理兒也不至於那樣。還記得結婚晚上你讀領袖的書,都深夜了還不肯上床。」
學武睡不著,也索性披衣坐起來:「那時候心真單純,總認為咱是英雄要對得起党和人民,對曆次政治運動都深信不疑。揪出『四人幫』時大吃一驚:偉大旗手,党的理論家怎麼也變成了野心家、陰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