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乾哭笑不得,但也不能對姐夫說啥,回到村裏把柳茹拉到礦上。柳茹也知道學武的為人,到礦上後將學武好心相勸:「學武,我知道你是出於好心。咱只要替明鵬守好攤子就盡到了責任。至於有些歪門邪道的事咱確實也不能管,學武雖然心裏不服但嘴上沒有說話。有天夜裏突然來了幾十輛車拉煤,學武起床後有些詫異,他默默地數了數,一共三十七輛車,但第二天開票員報賬時只報了三十一輛。這一次楊學武靈醒了一點,他沒有聲張,只是柳乾來時把這件事對柳乾講。柳乾說:「姐夫,你做對了,這件事放不下。」柳乾立刻宣布叫開票員交手續走人,開票員說他不管收款他冤枉。柳乾說你再亂咬人小心我揍你!開票員臨走時大罵:「啥雞 巴玩意!賊偷了牛叫他背贓,明鵬回來時非得說清不可!」學武也覺得冤枉了開票員,悄悄提醒柳乾。柳乾說這叫殺雞驚猴,誰作弊了他能不清楚?這礦上敢偷賣煤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咱惹不起。
兩個月後秀珠病情穩定了,明鵬來到了礦上。學武見到明鵬時說:「你來了我就得走,你這個煤礦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春末夏初的日子潘明鵬帶著秀珠回柳家莊散心。在積水潭邊為秀珠捉螃蟹,放到火上烤黃後送到秀珠嘴邊,山上的櫻桃熟了,明鵬將那紅得透明的果子串起,掛到秀珠胸前。柳茹專門騰出功夫和楊學武一起陪秀珠跟明鵬遊玩。明鵬背起學武,四個人一起登上了白起峁,白起峁上景色依舊,那些石羊石馬仍然靜臥在亂草叢中。可山下的景色已今非昔比,低矮的茅屋所剩無幾,呈現在眼前的是一排排新居,周圍的群山上栽滿了果樹,台灣人出資將村裏的道路拓寬,鋪上了柏油,道路旁一排電杆伸向遠邊,家家的屋頂上架起了電視天線。
學武不由得感歎:「這變化真快」。
秀珠不由得贊美:「這風景真美。」
柳茹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階級鬥爭、一抓就靈」。
明鵬突然咋唬道:「看!長蟲!」
一條花蛇在草叢中穿過,迅速地向遠處爬去,秀珠嚇得撲到明鵬懷中。
明鵬吹起了口哨,吹的還是那首柳如低唱,秀珠合鳴。楊學武站起身整整衣領抬頭挺胸,竟然唱起了: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和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肩負著人民的期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明鵬緊挨著學武並排站在一起,迎聲合唱,他們的妻子坐在草地上,仰起頭將這一對戰友欣賞。
中午他們圍在一起在白起峁上吃了野餐,太陽西沉時他們互相攙扶著下山。
隔日柳茹帶秀珠來到大悲寺,在主殿前她們面對佛祖燒上一柱心香。柳茹特意買了一只小花籃獻在主殿東側的佛塔前,把呂伯安老爺爺的故事講給秀珠聽……秀珠看那琉璃飛簷,聽那木魚聲聲,幌忽中如臨仙境,下山時她們買了一大堆布做的抓髻娃娃,雞貓狗兔。
晚上回來後秀珠告訴明鵬,明日她想上一趟西山。
眼看著兩座墓碑漸近,秀珠突然腳下一滑,驚跑了蟄伏在草叢中的野兔,兩只錦雞在墳丘上哧拉拉飛起。茫茫雨霧似乎傳來了悠悠的琴聲。關於康慨跟金愛愛的故事秀珠夫妻倆早已知曉,不需要柳茹重複。只見秀珠顧不得褲腳洇濕,將一朵朵野花采擷,分開兩束獻於兩座碑石下,仰頭看楊柳吐翠,煙霧纏繞,心有所思,對明鵬低語:「將來就把我的墓地選在西山上,這裏是一個好去處。」柳茹聽得真切:「妹子你別胡‧,你手術後面色紅潤,那種惡夢已經過去。」秀珠坦言:「醫生說過現代醫學還無法將這種病根治,所有的醫療手段只能延長病人的生命。」一片愁雲飛來,將三人緊緊包裹,明鵬顧不得柳茹就在眼前,將秀珠緊緊攬入懷中,用衣袖擦去秀珠鬢角的雨珠,柳茹背轉身端祥起了康慨墓。下山時柳茹有些後悔,不該帶秀珠來西山遊玩。
雨後天晴的日子學武明鵬帶著他們的妻子來皮革廠參觀,雖說皮革廠建在柳家莊,但他們一次也沒有來過這裏。柳乾帶著王慧親自在廠門口將四位客人迎接。並帶領客人們一路參觀,看那一張張獸皮在去汙池裏浸泡,去汙,經過化學處理,上油上漆,變成了顏色不同的皮料,工人們按照不同的用途將那些皮料分割,送往各個不同的車間制做成形狀各異的皮衣皮鞋皮飾品皮沙發,就連最小的角料也拼起來做個皮錢包。成品車間的工人們將那些成品反複檢驗,然後打包,印上字樣,銷往海內外。楊學武以前對柳乾心存成見,參觀完皮革廠以後對這個小舅子的看法有了改變。人不可貌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長,生活也在不斷地改變著學武的觀念,只可惜身殘年長,猶有壯士空悲傷。他們也見識了那個叫做何東魁的台灣老頭,只見他穿一身工作服,一絲不苟地在各個車間巡查,他只跟客人們握了握手,道了聲:「歡迎」。然後就走開,幹他自己的事。秀珠說:「這些外商辦企業的理念真該咱學習,只可惜來日不多……」明鵬把妻子的手拉來緊緊地攥在自己手中。
幾天後明鵬跟秀珠回到縣上他們自己的那幢小樓。晚上睡下後秀珠緊摟著明鵬的脖子,說她還想到北京去看看故宮、八達嶺長城;還想到杭州西湖畔遊玩、祭奠嶽飛墓;還想到廈門隔海望一眼金門島,吹一吹海風;還想去深圳、拉薩、哈爾濱;還想到新疆去吃維族老鄉的烤羊肉串,最好帶她到他們守過防的那座山上看看,最大的願望是為那個曾經為明鵬而徇情的姑娘掃墓……。明鵬認真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到煤礦將礦上的事稍作安排,就帶著秀珠外出遊玩。
深秋時節秀珠的病情加重,彌留之際所有的親朋都在旁邊守候,秀珠把潘亮跟楊倩拉到自己的床前,告誡孩子要聽大人的話,千萬不能任性。……遵照秀珠的遺願,親朋們將秀珠葬在西山。百日後潘明鵬為秀珠立碑,墓碑上寫著:
潘門鄭氏秀珠之墓
兒潘亮年月日立
厚實、嚴肅、客觀、可信、負責,不嘩眾取寵、不愚弄讀者,寫一部傳世之作,寫一部死了以後當作枕頭的小說。
第二章 36
葬完母親後潘亮對明鵬說,他想搬到學校去住。
潘亮已考上中學,他始終記恨潘明鵬說過潘亮不是他的親娃,十多年一直解不開這個疙瘩,媽媽去世後潘亮對明鵬的怨恨加深,一月兩月都跟明鵬不說一句話。星期天潘亮必回一次柳家莊,必上一次西山,在媽媽墳前站上很久,在爺爺奶奶家吃一頓飯,然後搭順車回縣。順道碰上柳乾的車,柳乾便把潘亮捎上。柳乾說潘亮你不該對你爸那樣,真想把你父子倆拉到醫院驗血。潘亮把頭扭到一邊不理柳乾。
柳茹楊學武也為潘明鵬父子關系緊張而發愁,那孩子小小年紀強勁不小,誰的話都不聽。現今的年青人根本不聽大人的說教,別想用「憶苦思甜」那一套辦法來打動孩子的心,潘亮爺爺曾給潘亮說過他們過去怎樣逃荒要飯,潘亮冷冷地頂了爺爺一句:那叫沒本事活人!
秀珠去世後柳茹把楊倩從明鵬家接走了。朱欣大夫說柳茹我跟你姨退休後閑得無聊,你就叫楊倩住我那裏,咱們倆家是親威,你王姨給楊倩做飯,保證不會叫楊倩受委屈。柳茹想想也是,就將楊倩的生活用品搬到朱大夫家裏。
